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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后。揚州城。
春日正暖,此時的揚州城,柳絮吹白,處處鶯歌燕語,碧綠的楊柳新枝迎人于千步長街兩側,微風送來花香陣陣。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德喜,這首杜牧的《題揚州》清幽明麗,寫的不正是揚州城此情此景?真真是妙極!”
揚州城最大的酒樓云夢軒,頂樓雅座窗前,一個不過二十出頭年紀,英氣逼人,衣著不俗的年輕公子正手執酒杯,與身后的人頗具興致地說著話。
“公子,我們今日在外面逗留的太久了,也該回去了吧!”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地詢問著自己的主人。”
“你這奴才,總是掃我的興,也罷,我們這就回去。”放下酒杯,華服公子稍作休整,便帶著自己的隨從,離了房門,移步走向樓梯。
二人下著樓,卻聽見樓下大堂里一些賓客正熱絡寒暄:
“你們聽說了沒?最近血麒麟又重現江湖了!”
“哦,血麒麟?莫不是靈獸血麒麟?”
“正是正是,風聞有人在揚州城內看到了血麒麟,火紅的光芒映紅了半個夜空啊。如今武林人士紛紛借道揚州,都想來一探究竟——”
……
那華衣公子并未停下腳步,卻舉目環視著大堂的客人。大堂里旅客坐得滿滿當當,還有一些武林人士三三兩兩,圍坐在八仙桌前,喝茶飲酒,興致非常。那華衣公子看了看自己經過的桌上所擺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兵器,又瞧見眾人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神態,不由地也來了興趣。一時回頭對身后德喜低聲說:“你且去查查這件事,是否與我們所要找的東西有什么關聯!”
“是,公子。”
兩人一前一后下了樓,走至大街上。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那公子似乎心情頗佳,四下賞玩,走走停停。而那名喚德喜的,則始終緊跟在其身后。
忽然,迎面撞過來一個皮膚略顯黝黑的少年。他懷里抱著一個包袱,神色匆匆。經這一撞,那華衣公子的錢袋和折扇,還有那少年的包袱,便都被撞落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顧趕路,忙著去城隍廟擺攤做生意,沒有看到公子您,實在是抱歉。”那少年一臉訕笑,連連賠罪,收拾著自己的包袱。末了,還將錢袋折扇撿起,還給那公子。
華衣公子抬頭打量那少年。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衣著普通,皮膚雖略顯黝黑,卻是那種十分健康的膚色。俊朗的臉上目光如炬,眉宇之間,英氣逼人。
“沒關系。小兄弟。”那華衣少年正欲離去,不想那少年忽然一把扯著他的衣袖。
只見他從包袱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佩:“這位公子,我看你英武不凡,風度翩翩,從容大度,定是個好人。今日你我二人能夠相見,實是緣分!我看你,像是從外地來的。想必你也聽說了,近來血麒麟現身揚州。公子若不嫌棄的話,就請收下這小小的麒麟玉佩,留作紀念。雖然它不值幾個錢,但是做工還算精細,公子不要嫌棄!”
那華衣公子有幾分愕然,只得接過那雙熱情的手遞過來的小物什。那是一塊小小的玉佩,玉質粗劣,但做工還算可以。玉上是一個麒麟的圖案。感受到對方的熱情,那華衣公子連忙道:“多謝兄臺厚意。敢問兄臺貴姓?”
“免貴復姓慕容!揚州人士。”那少年笑著回答。
“哦,可是遮幕山莊的名劍慕容?”華衣公子大驚。
對方聞言摸摸腦袋:“在下可沒有那么好的命!哈哈,遮幕山莊可是武林名門,燕國皇族之后!我們這種布衣百姓,怎么會和他們攀上關系。公子見笑!”
華衣公子微微有些失望,但仍很高興地說道:“在下姓趙,一看我就比你年長,我就叫你聲慕容賢弟如何?”
“哎呀,失敬失敬!當今天子也姓趙,公子你看起來也是非富即貴,英氣逼人哪!”少年笑著寒暄。
那華衣公子微微一震:“慕容賢弟你可真是幽默!”說罷兩人俱是大笑了起來。
那趙公子只覺十分喜歡這少年的爽利,便將腰間玉佩解下贈與他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慕容賢弟,你我相見,確是有緣。此番下揚州,我就住在揚州城的云來客棧,慕容賢弟若是不棄,可去那里找我閑談喝酒。他日若有麻煩,你拿著這個玉佩去見云來客棧的掌柜,他自會帶你來見我,或許在下可以幫得上忙。眼下我還有事,告辭。”
“一定一定,趙大哥!”黑小子接過玉佩爽朗地拍著那華衣公子的肩膀。
兩人說畢雙雙揖過為禮,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去了。
那黑小子走了一段路,回頭見那華衣公子走遠了,掏出懷中的錢袋,嘴里蹦出一句:“鬼才會回去找你!還一醉方休?下輩子吧,哈哈!”又將那公子贈的玉佩從懷中摸了出來,卻見那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美玉,造型古樸,觸手升溫,不由連連咂舌:“這塊玉佩可是塊百里挑一的上乘貨色啊!這趟真的是穩賺不賠!哈哈!”又笑了一回,方將那玉佩放入懷中。
走了兩步,不由地又想:哎呀呀,這公子穿的衣服如此華麗,又器宇不凡,莫不是大有來頭?失算失算……老子不該把真姓告訴他的。算了,反正沒有說名字,天底下姓慕容的人那么多,找也未必找的到老子頭上!
黑小子甩甩手,又施施然往前走。不想一轉身又和一個人迎面撞上。“你走路不長——”
“眼”字還沒說出口,黑小子慕容筠玉的舌頭突然打結。迎面撞過來的是一個,女人。
慕容筠玉從來沒有覺得女人有什么不同,但是這個女人……讓他覺得特別。
那女子一身白衣,頭戴斗笠,一圈輕紗垂于腰間,遮住了面容,看不清楚樣子。兩人撞在一起時,慕容筠玉離她很近。她的身上有一股如蘭似麝的幽香,讓他聞了不由地心中一醉,也不由得心中一動。
正在神迷之際,只聽得那女子冷冷地說一句:“對不起。”轉瞬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她行色匆匆,似乎在追人。
待到慕容筠玉回過神,匆匆追進人群中,哪里還有她的身影?不由地心下幾分黯然。意興闌珊,一直走到揚州城西的花街,瞅見醉紅樓的招牌,才復笑臉,朝里走去。門口的姑娘見到是他,紛紛上前將他圍住。
有人上前揪住他的一只耳朵。“筠玉,你這臭小子,你上次給我帶的茉莉水粉,一點都不香。說,是不是克扣了姐姐的銀子,拿去賭錢了?”
筠玉還沒來得及逃脫,不想自己的另一只耳朵也被人提了起來:“筠玉,你這個臭小子!上次躲在門口偷看我洗澡的,是不是你?!好好的不學好,被人挑唆的越來越壞了!”
“……”
“姐姐們饒命!”
門口一片花團錦簇,調笑聲夾雜著呼救聲,熱鬧異常。慕容筠玉好不容易擺脫掉眾位姐姐們的圍攻,才來到樓上,在一處花廳前找到醉紅樓的鴇母,秋紋姐姐。
“臭小子,這次又有什么好東西?” 秋紋打著扇子,已經年屆三十,卻依舊風姿不減。這位昔日的花魁,即使是年華漸衰,也是擋不住的眼黛含情,身姿豐腴。歡場里討生活的,多是薄命人。秋紋本是孤兒,自幼被拐子販賣到揚州青樓迎來送往。在這揚州城里摸打滾爬了那么多年,總算為自己掙下一份家業,雖然年輕,卻將醉紅樓打理的有聲有色。醉紅樓能有這般輝煌,與秋紋廣達的人際脈路不無關系。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只有有利可圖,沒有秋紋姐姐不能找來的門路。
是以,自幼貪玩難馴,與一些市井潑皮混跡在肆井勾欄,慕容筠玉沒少受這位秋紋姐姐的照拂。筠玉自幼乖覺,口齒伶俐,為賺錢貼補家用,時常做些跑腿送信的伙計,為秋紋和姊妹們帶些小玩意。原本秋紋也是看這孩子自幼沒了父親,特別討人憐愛。筠玉雖然頑劣,卻還孝順,與母親兩人孤苦相依,日子十分辛苦。日子久了,姊妹們與這個弟弟熟悉起來,都很照拂。秋紋自立門戶盤下醉紅樓后,索性也會幫他尋些門路掙些“快”的銀子。
慕容筠玉將懷中玉佩不無得意地亮了出來。
秋紋見到那玉佩,確是好玉,便接在手里,細細地看來。不想仔細看下,神容大變。一口啐向筠玉:“臭小子,你這玉佩是打哪兒來的?”
慕容筠玉一愣,訕笑道:“姐姐就別問我打哪兒來的,快說這玉佩到底怎么個緣故?”
秋紋將那玉佩放回筠玉手里,正色道:“臭小子,別說姐姐這次不幫你。這東西大有來路,在揚州城里只怕沒人敢接貨走動。姐姐若是替你散了,恐怕自己都要惹禍上身。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人?闖下大禍,還不自知。這玉佩的主人,只怕身份尊貴非見一般。你從哪里得來的,就還回哪里去!”說畢,簾子一摔,進去了。
只剩下筠玉兀自站在原地,看著那玉佩,大覺冤枉。原來這趟是,白忙和了!
卻說那華衣公子,走了半天,一摸懷中,忽然發現自己的錢袋不知所蹤。仔細想了一下自己這一路的情形,不由得連連暗笑。卻原來,那個黑小子是個小賊。一時嘆道:“想不到我歷來閱人無數,今日卻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