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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婚的那一天,排場很是盛大。眾仙家已在紫微宮內入座,宴會早開,天君天后盛裝坐在御座之上,等待新娘新郎入場行禮。
可蘇顏做了個決定,要效仿一下龍家老二的英雄行徑——她要去砸他的場子,她要讓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人不愿意祝福他們。
七匹天馬拉著載有公主的馬車,朝紫微宮一路飛馳,兩頭烈火麒麟夾道護送,馬上便要進入紫微宮的范圍。蘇顏在宮門前將那被七彩光暈環繞的馬車攔下,猛吸一口氣,朝著馬車內的玉檀大喊:“公主不是愛慕著白逸神君嗎?既然如此,若今日成婚,又將置你日后的夫君于何地?!”
所以在玉檀的記憶中,蘇顏這個小姑娘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大膽,她輕蔑地想,那是就連她自己都妥協的一樁婚事,又豈是隨便一個外人便能阻止的了的?她輕輕挑起車簾,淡漠地掃了一眼那個攔住她的婚嫁隊伍的女孩,不料,竟在她臉上看到了五月天里最美的風景。
不算很細致的眉眼,卻清新溫潤,神色細微的地方,不經意間透露出一絲淡淡的疏離,眼里存蓄著淺淺的傲氣,就連一向很有傲骨的玉檀都忍不住覺得,她就像是彼岸花叢里的一抹雪色,雖然美得漫不經心,卻有辦法讓人再也移不開視線。
那些送親的仙面對她大膽的行徑都猛抽了一口涼氣,繼而便是紛紛指責她不識大體。她想,我蘇顏向來不識大體,此時更沒有識大體的道理。只是,以她那微薄的力量要去阻攔那兩匹烈火麒麟護送的馬車,確實有些不自量力,好比蜉蝣撼樹,螳臂當車。并不是她自命不凡,只是她覺得這是我蘇顏幾千年來最應該做的一件事——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讓紫微娶了別人,何況那個人還不愛他。
司命隔得老遠沖她喊:“阿顏,快快下來。要鬧也不能今天鬧!”
那是她印象中司命第一次沖她發火。可是她在心里想:“爹爹,如果我今天不鬧,那以后鬧又有什么意思呢?等到紫微娶了玉檀,四海八荒都知道他不再是那個避世清修的仙,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將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灼人的熱浪已經撲面而來,其他的仙看到火麒麟發威,紛紛作鳥獸狀散,還有一些躲得遠遠的等著要看這小姑娘的笑話,沒有一個人有要上前幫忙的意思。她心一橫,祭出了鳳鳴劍,朝那麒麟飛身而去。
那一戰蘇顏自然輸得很慘,烈火麒麟是上古神獸,活過的年歲比天君還要長,豈容得下一個小姑娘在它們面前胡鬧,而司命也被阻擋在麒麟制造的仙障之外,連一毫主意都沒有。可是她想,就算她今天死在這里,也算是不錯的結局,日后紫微每每想起自己的大婚日,都不免會連帶著想起這樣一件事來,有個叫做蘇顏的小姑娘為了他,淹沒在了火海里。
她想,大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去搗亂的呢,分明是去送死的。在被烈焰吞沒之前,她閉上眼睛,有些傷心地想:可惜的是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可惜的是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蘇顏!!”爹爹和龍二的聲音同時隔空傳來。她微微抬起眼,看到龍二駕了祥云從遠方趕來,黑衣金冠,俊美的樣子,她苦澀地笑笑,隨后緩緩閉上眼睛……
世界一片寂靜,世界將歸于虛空。
啊,這樣就可以,睡了吧……
“先別睡,撐一會兒。”一個冷澈的聲音突然穿透她混沌的意識,在耳后驀地響起,那行將閉合的眼皮,猛然間因為這樣一個清冷的聲音而打了個機靈。一時間,對面麒麟的咆哮,仙障外眾仙的唏噓,爹爹和龍二撕心裂肺的喊叫,一股腦兒全部涌入腦海,將她空蕩蕩的大腦塞的滿滿的。恍惚間感受到自己的身子靠著一個堅實的胸膛,一股溫熱氣息將她緊緊圍繞。
“看好了,劍是這樣用的。”又是一句耳語,卻突然感受到一股力道卷去了她手中的鳳鳴劍,不待她反應,就見一個紫色的身影已飛速朝著動怒的麒麟去了。一套劍法舞起來如行云流水,每一道仙氣都帶著流光溢彩,片刻間,那兩匹烈火麒麟已被仙氣凝結成的鎖仙鏈牽絆住了手腳。
仙障之內,烈焰之中,突然蓮花開遍。
踏著潔白的蓮花,紫袍黑發的青年浮空而立,修長的身姿飄逸絕塵,神色清冷淡然,一時間萬籟俱寂。她不由得有些發怔,卻也有些歡喜,是他,他來救我了嗎?可剛一放松下來,身體的疼痛便立刻如潮水襲來,她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直直朝地面墜去,幸而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托住那小小的身體。
蘇顏想,自己在那之后無論學什么仙法都總是會弄得漫天花開,大概便是受了紫微那日的影響。
“以后若再想為我打架,至少要先問過我。”紫微帝君將蘇顏抱在懷里,頭一低,這樣溫柔地叮嚀。她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去,仿佛是要確認到底是真的他還是假的他一般,在他臉上左捏一下,右捏一下。
他輕輕皺了眉頭,卻并沒有過多的表示反感。蘇顏神識有些恍惚,但是隱隱覺得他來了,他就在她身邊,這樣很好。
“……我好像搞砸了你的婚禮。”她這才想起來要羞愧,臉有些紅。
“這門婚事我好像從來沒有答應過。”他的語氣很輕。“是天君自作主張。”
“不久的之前,我還偷聽了你與白逸神君的談話……”她繼續羞愧。
“我與誰的談話是你沒聽過的?”他挑眉,蘇顏差點當場石化。也就是說,他一直都……
“那……你喜歡我嗎?”
遇到這個問題之后,紫袍青年突然沉默了很久,蘇顏頹然地垂下腦袋,有些后悔。
她想,她癡癡戀了他千年,從來都覺得,她喜歡他可以是自己的事,可是當他抱著她,對她低眉淺笑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遇見他,早是命定的劫數,既然是劫數,那么便不是她想躲便能夠躲的掉的——她一開始沒有想躲,等到想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你說呢?”紫袍青年仍舊挑起那好看的眉毛,說出這句話來。
蘇顏心里五味陳雜,竟然說不出話來,卻聽他在耳邊低語——
“一會兒先隨我去向天君請罪,罰你閉門思過應該是輕的,本君尋思著身邊還差一個料理日常事務的仙婢,雖然有些辱你身份,但年青人多經些挫折總是好的。還有,你這蹩腳的仙術,也該有個師父好好教上一教……”
蘇顏微微張大眼睛,先是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隨后心間突然涌過暖流。
她隱隱覺得,自己這一千多年的相思,大概總算是修成了個能常陪在他身邊的機緣了。
盡管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那看似完滿的結局,卻也是日后諸多劫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