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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陵瀾還是沉默地坐著,清晨清朗的微光一點一點明亮,卻只映照出他灰白臉色,無比頹敗。謝禾小心地上前,本欲勸素陵瀾躺下歇息片刻,還未想好怎么開口,素陵瀾已按著胸口一陣低咳,漸漸咳得急了,按在胸口的手指節都發白。
這時一人靜靜走回來,靜靜看著,素陵瀾見一痕素衣,知是蘇錦,極力想要忍住咳嗽,越是心急越是咳得厲害,額頭上一片冷汗。
蘇錦嘆口氣輕輕撫他肩背,助他緩過這陣,溫言道:“不過一句你不愛聽的話,而且分明是實話,你就這么立刻拒人千里,然后自己氣苦,何苦來著。”
素陵瀾這時候說不出話來沒法辯解,等得終于緩過一口氣,倒也不辯解了,微微點頭道:“是,我不愛聽……我不知道什么是以至親相待,不知道什么是親厚信任。”
二十余年,身邊從沒有一個可信的人,不管是至親還是君臣,知交還是紅顏,兄弟還是屬下,不管親近的還是疏遠的,從無一人能全心信任。
“你既是承認自己不知何為信任,又何必難過,你也從未信過他們,那怨不得他們各有所謀。”蘇錦道。
素陵瀾有幾分茫然:“是因為我也從未信過他們?”
“你信的,只有我這樣,被你逼到山窮水盡,仿若剝皮拆骨,終于無力謀求什么的人。”蘇錦唇角的笑意變得苦澀。
素陵瀾伸手輕輕觸摸蘇錦的面頰,目光復雜。
“你真的無心問鼎天下?”蘇錦問。
聽得這一問,素陵瀾的神情一冷,唇邊浮起一點冷笑,只道:“我若要這天下,何用亦何必等到今天……皇上當我是殺人利器鷹犬走狗,那也是為君之道理所當然,而他……卻是我的父親。以前我只當他是為自保,而今才知他是為□□,不惜讓母親橫死,不惜二十余年……”說到這里,他突然停住,眉心緊緊地蹙起來,目光極之陰郁:“二十余年……我竟不知他有這般雄心壯志!以致如今應對倉促,大哥問我可知司徒玦有多少勝算,我搖頭不是因為我不知,而是我覺得自己沒有勝算。”
蘇錦設身處地地細思片刻,對素陵瀾的苦澀也能感知一二,她一直以為素陵瀾是能狠得下心來的人,現在可算知道他這股陰狠勁頭是從哪里來的了,而能讓他信心動搖,認為自己勝算全無的,恐也只有更老的狐貍更狠的孤狼他自己的親生父親——司徒玦了。
忽而想起,清泉山的夜晚,素陵瀾曾提及,當年他們一行在清泉山遭遇流寇,司徒玦欲將他舍入亂軍。想起在那個黃昏,素陵瀾冷淡地說,她瘋得想要殺了司徒玦,于是被司徒府的護院拿住,鎖在地牢里,沒幾天就死了。然后我被送到了素家,直至被皇帝召回。想起素陵瀾被織云錦折磨一次次的生不如死,不由心里也涼了幾分。
素陵瀾廢然嘆口氣,慢慢地道:“甚至我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司徒玦是怎么做到的,他雖然交出兵權非掌兵重臣,但這么些年來,若真能積累起如今敢于逼宮犯上的力量,龍隱司決不至于一無所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就算勾結西越,也絕不足以成事,思來想去,他必定有個同謀,但是這個同謀,我承認,我想不出來可能是誰,有這般能耐,又能為他所信任,普天之下,會有誰,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