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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夢境,只有淚水是真的。
就在那一刻,一種詭異可怖的喘息聲從四面八方逼上來。
蘇錦執劍飛身撲出,立時感到一陣寒意如冰水由頂至踵。
她和蘇檀陽的營帳被四方包圍了。包圍他們的,不是朝廷的官兵,應該說根本不是軍隊,是城中還一息尚存的百姓。他們人人手里所緊緊拽著、高高舉起的,除了殘兵斷劍,就是木棍、鐵棍,甚至樹枝、農具。他們是將能找到的一切都當做了兵器。
蘇錦在他們閃著綠光的眼神中不由顫栗,那是切齒的痛恨,刻骨的怨毒,血淋淋的憤怒。
義軍阻擋著他們,但不敢真正動手,于是多有受傷,一步步后退。
“暴民作亂,你們還不快拿下!”身后傳來凌厲的一句,蘇錦一震,轉過頭去,只見是蘇檀陽,正肅穆下令。
義軍得令,仍是遲疑,而百姓聽聞蘇檀陽如此下令,更是紅了眼,片刻間只見處處血光暴起,包圍的圈子又小了一層。
“拿下暴民!”蘇檀陽一聲厲喝,終于幾位義軍上將,合目慘笑,開始拔劍,沉重揮手:“拿下作亂的暴民!”
早已不知多少次生死一線,血順長劍,但為何這一次比滾燙鮮血更炙熱的是臉上的熱淚,比劍光更寒涼冰冷的是此刻重如玄鐵凍如寒冰的心境。
一刀一劍,血淚斑駁,這不是征戰交鋒,這是□□裸的殺戮,手下的每一條亡魂,都是自己曾經誓言要給他們安定祥和生活的人。持劍從軍,是為治國齊家平天下!到頭來,卻不過做了屠戮良民的劊子手!
一聲慘烈的長嘯,義軍上將之一自刎。
而后紛紛只聞兵器脫手跌落的聲音,越來越多的義軍跪跌于地。
不如一死,人生至此,不如一死。
戰場中一直怔怔獨立的蘇錦,到這時方似乎醒轉,那些徹骨的仇恨,那些飛濺的鮮血,映照半生輾轉一路坎坷,以往不曾看清的如今在血光中漸漸明白,過去不敢面對的如今在仇恨中不得不看了個清楚,終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坐視,蘇錦揚聲清叱一聲——“義軍聽令,收兵后退!”
蘇錦素來在軍中和民間都頗得人望,就在這雙方殺得雙目赤紅的時刻,聽得她令下,義軍仍是立止殺伐,后退,眾多百姓也木然佇立。
而蘇錦卻開始拔劍,手中的劍,據說是上古名劍,是她初學劍術時,蘇檀陽為她尋來的,極之鋒銳,劍刃如霜雪般清光流轉。
她拔劍,舉劍,指向的是——蘇檀陽。
“小錦,你做什么?”蘇檀陽退了一步。
“檀陽,下令吧。”蘇錦進逼一步,沉聲道,“叫義軍住手,率軍出降。”
蘇檀陽搖頭:“不能降。”
蘇錦不再說話,手中長劍逼近一步。
蘇檀陽還是搖頭:“尚有轉機,此時若降,功虧一簣。”
蘇錦聲音慘苦:“我們早就敗了,何需到現在才來言說功虧一簣。我現在終于想明白了,就在我們在江南,被處處舉報,人人告官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敗了。”
“那是素陵瀾的毒計!”蘇檀陽道。
“檀陽哥哥,你書比我念得好,懂的道理比我多,你其實心中早就是明白的,你一直是明白的,不管有沒有素陵瀾,這些殺孽,我們要負。”蘇錦眼中已浮現淚光。
“小錦!”
“蘇檀陽,你看看,現在這些跟我們兵戈相向的不是朝廷的官兵,他們都是來歸附我們的人,”蘇錦面色如霜,聲音凄苦,“他們來歸附我們,支持我們,他們家里的兒郎隨我們上戰場,他們種的糧食供給我們做糧餉,官兵追殺的時候他們冒著殺頭的危險把我們藏在自己屋子里,但現在,他們拿著木棍、鐵棍做兵器要來殺我們,你說,是為了什么?”
靜默中開始幽幽地響起啜泣和悲鳴。
蘇檀陽踉蹌再退一步。
蘇錦吸了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道:“你曾經說,你要止干戈,禁殺伐,絕私斗,熄戰火,你不要百姓流血,不要江山染血!但我們這一路,卻讓多少無辜百姓送命,你現在出去看看,瑾城還有沒有一寸土地沒有餓殍,不曾染血?!”
長劍直直指著蘇檀陽的胸口,蘇檀陽望著蘇錦,目光流露哀懇,卻依然堅執地搖頭,“小錦,我們還未山窮水盡,素家的大公子素靜瀾是支持我們的,我已經令謝樓南偷偷出城,她定會找到素靜瀾,素靜瀾會有辦法,只要我們再堅持幾天……”
蘇錦眼中掠過一絲沉痛的失望,啞聲道“所以你冀望于人,寧愿看著義軍與百姓殘殺,寧愿讓城中百姓都死在我們手里去為你那可能會有的一線希望殉葬,是不是?”一行淚水滑落,蘇錦的聲音沉痛至極卻清利如劍,“蘇檀陽,我追隨你,是因為我相信你能給天下清平盛世,能讓百姓過上更好的生活,我不是要看你用百姓和義軍的尸體鋪就你虛無縹緲的天階!”
“小錦,你一直是明白的,知我不是為了一己的榮光……”蘇檀陽還欲多言,蘇錦截斷他的話,“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要下令讓義軍拿下暴民?”
蘇檀陽亦有怒意,喝道:“蘇錦,軍國大事你何嘗懂得,不得胡言妄斷!退開!”
“絕不。”蘇錦一動不動。
蘇檀陽一咬牙,令下:“眾將聽令,拿下暴民!拿下蘇錦!”
自是無人敢拿下蘇錦,但百姓聽得此令下,自然拼死相抗,頓時慘呼哀號不絕于耳。
蘇錦只覺心里一直支撐著自己的什么,至此全然破碎,碎成了飛灰,現下是屠戮百姓,前方呢,清清楚楚可見血海尸山,這一路,就是流血,就是傷亡,這一切,應該結束了,義軍不是劊子手——蘇錦看向蘇檀陽,他面上染血的狂熱,到底是為了什么,如果真的要以血洗血,方顯清明,那么能不能只流我們自己的血——手中的劍,寒光閃耀如霜雪清冽,終于帶著萬念成灰的絕望刺出,洞穿了那曾經最親近的人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