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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記得,那一日的江北,苦寒中已然依稀有了幾分早春的輕薄暖意,蕭索的枝頭有了若隱若現的淺綠嫩黃的新綠,朗徹的陽光除了明亮外似乎也有了微溫,連戰馬都較為精神,不時抖擻嘶鳴。只有她,站在高遠的天空下,熟悉的營帳外,心中——有如霜雪。
持劍的手,不可自抑地簌簌發抖,一幕幕回憶如疾風過境又似驚濤拍岸,凜冽掠過而后只剩業火紅蓮,點點劫灰。
那些,思之念之為之惻然的,如煎如沸為之輾轉的,那些,只有她才得見的脆弱,只有他才看破的心事,為何凋零成灰仍清晰如昨?
是初見時他言及清平盛世時深黑眼瞳中奇異的不甘與堅清。
是風雪路途中他強忍不適催促馬車為她趕路,然后溫和說,不礙,只是累。
是他彈壓住江州知府,篤定地對她說,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可以放心救人。
是他令那傲慢的少年謝禾居然肯離了他身旁而一直留在他們身邊為他們震懾追兵。
是刑場上他舉重若輕輕描淡寫就救下數名義軍的性命。
是他在奔波中病倒后,昏沉中的抬眸一望,半是倦意半是蒼茫。
是她與他玩笑后,他眼中流露的寬縱親近。
是他贈銀十萬資助義軍,卻只說是謝謝她一路的照拂。
是他被長劍穿身刺過,已說不出話來,仍不顧僭越以固執目光止住趙燁屠城的殺意。
是她笨拙地算計他,他只是微笑。
是他說,“雖然素某不懂你們經常宣之于口的俠義正道,但也愿意成全一次你想要舍身相護的本心。”
是清泉山的夜晚,他靜靜靠在她的肩上。
是為他更衣時,觸手的瘦骨支離與冰冷寒涼。
是他示弱于她,請求她幫忙,只是不愿見她皺眉嘆息。
是細雪紛飛的黃昏,他抬袖輕輕為她擦汗。
是謝禾說,公子喜歡和你說話。
是兩人把盞,言及杯酒之約,他沉默地聽她說美酒湖泊,塞外風光,然后緩緩地說:“我自來蠢鈍,常常分不清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只好統統當作假的,但是,蘇姑娘,你說的話我雖然不信,但是我愛聽。”
是他明明一切了然于心,在她想要離開的時候,他仍讓謝禾為她備馬,給她自由。
是他守約送回先生,與她重逢,在那個暮色四合的深冬的黃昏,他態度強橫,目光陰郁,卻言語長情。他說,“我們去關外,你若還喜歡做江湖女子,盡可以照你喜歡舞刀弄劍,若是煩了,我們就找個地方停下來。”
……
都記得,都沒忘。
可是,原來——都是假的呵。
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沙場上的碧血是真的,陰暗處的算計是真的,冤死的亡靈是真的,慘死的良將是真的,焚成灰燼的糧倉是真的,舉目可見的妻離子散骨肉分離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先生說她畢竟太過天真,她何止天真。
只是最近她一直覺得自己變得軟弱,會得落淚,但在這一刻,卻只覺眼中干澀刺痛,手中的劍越握越緊,只再不會流淚。
這世上比悲哀更為噬心的事情就是,當你心如刀割,卻發現自己連悲哀的資格都沒有,那個她曾經以為和所有傳聞不一樣的人,其實她從未真正觸碰,他讓她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是假的,所以,連悲哀都無立足之處,剩下的,只有屈辱、怨苦、憤怒與無盡蒼茫的虛空。
手中劍作龍吟,渴望飲血。
殺。
顧風玄自從那天招惹了素陵瀾后,隨后幾天都多少有點小心翼翼,雖是因為多少還是有點忌憚,但更多的卻是因為素陵瀾那天嘔了血后一直就情形不甚好,精神也壞了很多。
醫官什么的不免來得頻繁了些,素陵瀾又不耐煩,剛開始紅舸還能溫言軟語哄得他耐著性子診治,但幾天一過,他已下了禁令,不準醫官踏進營帳一步。
顧風玄倒是擔憂,私下嘀咕道:“這病了也不看,是怎么一回事,他雖然脾氣壞,也不像是諱疾忌醫的人啊……”
“公子不是諱疾忌醫,是覺得他們都沒用。”謝禾心里明白,道,“上次去竺神醫那里,已經說了,公子身上的織云錦雖然一直靠服藥壓住,但天長日久的,織云錦又毒性霸道,五臟六腑早就受害。”
“那怎么辦?”顧風玄知他從小中了難解的劇毒,但只道有藥鎮住就還好,未曾想到身體早已被毒性殘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