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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江南都已有初春隱約的氣息,但江北依然苦寒,尤其夜深,幾乎滴水成冰。
顧風玄在外面晃悠了一圈,與阿潛兩人凍得手足發(fā)痛,一頭撲進素陵瀾的“帥帳”,連連呵氣抱怨道:“好冷。”
素陵瀾在燈下隨意地翻看一冊書卷,抬頭看他一眼,道:“知道冷那出去亂走什么,還把冷風往營帳里帶。”
“什么?出去亂走?”顧風玄一急,簡直委屈了,白他一眼道:“這么安置下來,你不看看外面的地形地貌什么的,你放心啊?”
“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看著他氣惱,素陵瀾忍不住一笑,也就多解釋了一句,“這一處本來就是我在地圖上自己圈出來的陳兵之處,再說了——這不是還有你去幫我去看了么。”
“哼。凍死我了。地圖也有時候也不可信哪。”顧風玄還有些不甘心。
素陵瀾頷首:“是,不過能差遣得動堂堂刑部尚書的機會也不多,我怎么舍得放棄。”
顧風玄認命地坐下來,“從小我爹娘和先生都說我憊懶,那是因為他們不認識你……紅舸呢,讓紅舸給我溫壺酒來去去寒氣。”
“你啊,別隨便指使我的女人,要喝酒自己溫去。”素陵瀾毫不猶豫地拒絕。
阿潛趕緊道:“我去給公子溫酒。”一溜煙出去了。
顧風玄這才覺出少了什么,奇道:“誒,謝禾呢,怎么不見他?”
言語間,一個暗色的影子略略上前一步,對他施了一禮,倒把顧風玄嚇了一跳,這才發(fā)覺這帥帳設計極妙,明暗錯落,謝禾站在暗影里,明明就在素陵瀾五步之內,但不留神就絕對不會看見。他留了個心思重新打量一圈,心知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把這頂帥帳護衛(wèi)得滴水不漏。
阿潛是和紅舸一起進來的,阿潛端的是酒,紅舸捧的是藥。
顧風玄找了張舒適的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慢慢喝溫熱的梨花白,再看著素陵瀾微斂著眉頭一口口咽那碗他看著都怕的苦藥,心情這才略略好點,又覺帳內雖不見明火但溫暖舒適,不禁滿足地舒口氣笑道:“我說你這手下的龍隱司,真的是斥候組織么,我看怎么個個都像工部的一把好手,你這帥帳,兵部那些帶兵打仗的將軍元帥什么的,個個見了都得哭,肯定一輩子沒住過這么好的。”
素陵瀾喝完藥,接過紅舸手里一盞清茶,正要吩咐換酒,被紅舸按著他的手道:“剛用了藥,不能飲酒,先喝著茶吧。”
素陵瀾一向我行我素,但這時倒也不堅持,點點頭道:“好,那我喝茶。”
顧風玄看得樂了,道:“人說過美則近妖,紅舸近妖。”
“顧公子這是夸我還是貶我呢?”紅舸一笑,總有如名花盛放的艷光。
“不用理會他。”素陵瀾直接道。
顧風玄嚴肅地點頭說到:“不然,哪敢來管著你呢,你又什么時候服過人管的?所以,紅舸近妖。”
素陵瀾有些頭痛地揮手,“謝禾,不早了,送客。”
“喂!我剛剛暖和過來……”顧風玄懊惱的話音還未落,就已經(jīng)被恭敬地請了出去,并一直護送到了自己的營帳。身邊的阿潛忍笑忍得嘴角都抽了筋。
雖然天氣是冷了一些,但顧風玄還是很慶幸皇上派他來了這么一趟。原以為隨軍打仗不知多艱苦,跟了素陵瀾一段時間,他自己都迷惑了,這就是行軍?這就是對壘?這就是烽火戰(zhàn)場?這就是……不能吧,他天天穿得整整齊齊,銀貂披風灰塵都沾不到一粒,吃的喝的全是上品,從早到晚不過是飲酒,品茶,與紅舸下棋,與素陵瀾談論談論怎么刑訊逼供,一起琢磨點什么新奇的刑罰刑具……這日子不要過得太舒適啊……他在京城還需上朝,還有公務,常有案牘之勞形,斷案什么的也頗耗心神,現(xiàn)在倒是清閑了。
素陵瀾也需處理軍務,但他就沒見過處理軍務那么草率輕慢的人,話都不會多說幾句,點頭,搖頭,可,不可,如此,不必……對,他聽到最多的便是“不必”二字,似乎他還嫌手下的人做多了?!軍中的副將每天午后走馬燈一樣地來,然后一一得了他只言片語后再默默告退。剛開始還有人滔滔不絕地分析情勢,后來大家都確知了一個事實——素統(tǒng)領確實不喜歡多話的人……于是便都收斂了口舌之利,務求干凈利索,能一句話說完的絕不敢再拖成兩句。再于是,午后處理軍務的時間越來越短……
阿潛都看得新奇納悶,私下里發(fā)問:“公子,我們這是在打仗嗎?”
顧風玄本來義正詞嚴地對阿潛道:“所謂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可是自己都覺得別扭,抽身自顧自找素陵瀾去。
素陵瀾依然身披重裘,坐在帥帳里,眼睫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而他身前站著的兩位倒是喜怒分明。
怒的那位看來也是敢怒不敢言,雖心中忿忿,但斷不敢在素陵瀾面前發(fā)脾氣,壓著氣性,不平地道:“我們占據(jù)了江州,明明談得賊匪的行蹤可以追擊剿滅,但素統(tǒng)領卻讓我們按兵不動,末將以為,貽誤大好戰(zhàn)機……”
素陵瀾手中金杯置酒,瀲滟華貴,他緩緩地飲一口酒,等那人氣略平了些再開口道:“何為大好戰(zhàn)機?你眼中只見區(qū)區(qū)一役,不可妄議。去吧,不可屠城,但搶掠無妨。”
那人詫異:“那可不是逼著老百姓投靠賊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