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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微微吸口氣,織云錦那不是傳說中的劇毒么?據(jù)說會浸漬人的四肢百骸奇經(jīng)八脈讓人一點一點腐敗潰朽,最后中毒的人眼前會出現(xiàn)云錦一般的游絲飛絮,逐日濃郁稠密,直至目盲身死,也是由此得名。
素陵瀾,他的身上中了織云錦?蘇錦心中不知為何狠狠抽痛,可是,不對,有什么地方不對——轉(zhuǎn)念忽又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但細(xì)想?yún)s又惘然,這時聽得竺璐屏繼續(xù)說道:“你這毒,是從娘胎里就帶出來的,沒有什么毒比它更霸道了,所以你這輩子都百毒不侵,單單只受它的折磨,世上萬物相克倒是有趣,是不是?”
蘇錦心中咯噔一下——百毒不侵,是,她也知中了織云錦的人百毒不侵,那么謝樓南在莫先生劍上下的琉璃燼,至多只會讓他痛苦,卻是無性命之礙的,他何需以解藥為條件與他們談交易?
他是在說謊。
謊言有一句就有千百句,他到底還瞞了她什么?是不是有更多的事他在騙她,他的目的是什么?
蘇錦忽然遍體生寒,退了一步。
卻聽素陵瀾平緩地說:“此地甚好,走這一遭也算不枉了。”
“此地自是甚好,我卻不打算讓你如意,素陵瀾,你死不了,我不會讓你得償所愿。”竺璐屏冷靜地說,“對你這樣的人來說,取你性命何異助你解脫,我不會。我會讓你一直活下去,哥哥雖然死在了你的手里,但他曾教給我醫(yī)者的心,我學(xué)得并不壞。”
素陵瀾再沒有說話。
竺璐屏一把推開門,正對上怔怔的蘇錦。
一時大家都頓住,蘇錦有幾分茫然地看向他們,只覺口中發(fā)澀,木然道:“我來與你們,道個別,要走了。”
沒有誰說話,蘇錦慢慢轉(zhuǎn)身,只聽素陵瀾聲音沙啞地吩咐:“謝禾,給蘇姑娘備兩匹好馬。”
——他說的是兩匹,他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蘇錦心里一片紛亂,也沒有拒絕,臨行前對默默送出來的竺璐屏道:“是不是我們連累竺神醫(yī)?”
“無謂什么連累,大家都不過是在做自己認(rèn)定的事。”竺璐屏只道,揚(yáng)起瘦削清麗的面孔,頭發(fā)依然有點亂亂的用支禿筆盤著,面上并無什么表情,似乎剛才她對素陵瀾說出那些話,已經(jīng)是怨念至深的最大流露。
蘇錦忽然想起了竺璐言——當(dāng)年烏發(fā)青衣的年輕神醫(yī)對自己父親拱手一拜到地,然后直起身子說“只要你找我,我就一定會讓你找到,只要你讓我救的人,那就閻王爺也別想把他從我手里要走”的時候,也是這種姿態(tài),執(zhí)念越深越是平靜。
盟約尚在,斯人已去。而她帶著本是抱著求死之心的兇手來求醫(yī),世間事,顛倒錯亂莫過于此。
竺璐屏算不算救了他?又算不算復(fù)了仇?
而素陵瀾,他是兇手。
他卻說,此地甚好。卻說,走這一遭也算不枉。
素陵瀾。
云錦如織,煙濕霧重,心緒紛擾中回憶靜默得像一聲嘆息。似乎那一壺綠蟻的酒意到這一刻才消散褪盡,隨著太陽升起逐漸干燥薄涼的空氣,似乎一點一點將本不該存在的荏苒華夢,風(fēng)干消弭。
這時謝禾牽了兩匹純黑駿馬過來,竺璐屏對蘇錦點點頭轉(zhuǎn)身走開,謝禾將韁繩交給蘇錦道:“公子讓我對蘇姑娘說,有些事,當(dāng)作交易反而簡單,而有些事,少作思量或許能夠心中安樂,望蘇姑娘善加珍攝。”
蘇錦口齒苦澀,似有無數(shù)問話,但沒有一句能夠問得出口,似有千言萬語,但沒有一句能夠訴與人聽,他尚能贈她一言,她卻不知如何回應(yīng)。
在很久很久之后,蘇錦想,如果那時候她能夠問得出口,是不是會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而不是,等到斗轉(zhuǎn)星移她終于將那句話問出了口,卻只換得他涼薄的笑容和滴血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