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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怔了怔,不太自然地轉開頭,這時,方才的亂雪四處飛散開來,兩人的衣上身上都沾上細細碎雪,蘇錦輕聲道:“進去吧,雪下得大了。”
素陵瀾轉身,不料腳步踉蹌,蘇錦伸手扶住他,小心地回屋,讓他在火爐旁的椅子上坐下,順手拉過大氅,再倒了杯熱茶到他手里。
素陵瀾喝了口茶,低聲道:“你的劍練得很好。”
蘇錦抱著膝蓋在他身邊坐下,笑道:“小時候不懂事,一心想學的是以金針、古琴、絲帶這些優美輕靈的東西做獨門武器,嫌刀劍笨重粗蠻,更是不明白先生為什么要讓我用那么多時間苦修內功,后來才知先生用心良苦。”
素陵瀾聽得微笑,淺淡笑意渺遠蒼涼,沉默許久,蘇錦聽得他低低開口道:“已故的司徒夫人聽說也是使劍的。”
蘇錦微愕,終于轉過彎來,司徒夫人——素陵瀾說過他本不姓素,而是復姓司徒——他說的,是自己的娘親?而且,已經故去?而他又為何如此生疏相稱?
素陵瀾沒有看她,繼續低低地說:“她使的劍,是傳說中的承影,由武當劍宗所贈,贈劍之日曾得一言,這世上若還有一人能不被承影劍掠其風華斂其鋒芒,那個人,不是世上須眉男子,而是許家女子許凌池。”
“許凌池?”蘇錦脫口而出,“你的娘親是許凌池?”
“嗯,她就是許凌池,江湖上從不用任何名號,只這個名字,已是足矣。”素陵瀾明明說的是很傲氣的話,唇邊笑意愈見苦澀。
“后來據說她在盛年隱退,原來是嫁給了司徒大人。”蘇錦道。
這句話一說出口,素陵瀾的手突然用力至指節發白,半晌才聽他聲音枯澀地說:“是,她嫁給了司徒瑾,從此許凌池就不復存在,世上只有司徒夫人了。”
一入侯門深似海。蘇錦不由想到這句話。卻聽素陵瀾道:“世上也沒有了承影劍,司徒瑾自交出兵權后自請戶部任職后,就把家里所有兵戈都統統銷毀,里面就包括承影劍。”
蘇錦輕輕“啊”了一聲,她是練劍的人,自然知道隨身之劍對自己意味著什么,那是佩劍的江湖人所有的驕傲和依托,且不說承影是如此鋒銳無人敵鋒芒無人擋的上古名劍,不禁詫異道:“許凌池……她怎么肯,而就算是看家護院,又怎么少得了幾件兵器,司徒瑾這做派未免做作。”
“許凌池自是不肯,但司徒夫人是肯的。”素陵瀾苦笑,“而司徒大人這番做作,其實所慮不周,在皇上的眼里,司徒府最兇險的不是兵刃,是使兵刃的人。”
蘇錦心里一沉,脫口道:“狡兔死,走狗烹?但司徒瑾不是已經交出兵權了么?”
“明面上的兵權是交了,但暗中的勢力呢,況且,司徒瑾娶的是江湖女子,還不是一般的江湖女子,許凌池加承影劍,若要培植江湖勢力并不難,或者,皇上已經認定他們再江湖上一定是有布置的。”素陵瀾靜靜地說。
蘇錦吁口氣:“權者無信。”
“你也明白這個?”素陵瀾牽牽嘴角,神情越發冷淡渺遠,聲音暗啞:“于是,司徒夫人為了斷了皇上的猜忌之心,甘心情愿服下劇毒,散去了一身功力。”
蘇錦又是一驚,那句話又重復了一遍:“她——怎么肯?”
素陵瀾一臉漠然,似乎全然事不關己,只道:“那時候的司徒瑾身邊并不只是她一個女人,江湖女子在風霜凜冽時自是卓然出色,但又怎比得過刻意承歡的軟玉溫香。許凌池甘心自斷羽翼,日子只有更艱難。”
蘇錦默然點點頭。她也曾是侯門女子,雖當年年紀尚幼,但各色爭寵算計也是見得不少,而許凌池那樣的人,自來是驕傲慣了,只站在萬仞之巔御劍而行的,對待情意定也是剛烈堅貞,肯為了司徒瑾放棄大好河山逍遙自在,深鎖重門,甚至棄劍散功,旁人也許會說是深情厚誼感人肺腑,卻不知那再許凌池而言是怎樣的折翼之苦。在這般情形下,司徒瑾心里卻并非只她一個。
“后來她就瘋了。”素陵瀾似已疲倦,緩緩靠向椅背,合上眼睛,低聲道:“她瘋得想要殺了司徒瑾,于是被司徒府的護院拿住,鎖在地牢里,沒幾天就死了。”
蘇錦心里一片冰涼,不僅是因為素陵瀾所說的驚怖事實,更因為素陵瀾漠然冷淡至極的聲音,并無絲毫心緒起伏難過哀痛,實在讓人心里發寒。
“那時……你都看著?”蘇錦輕聲問。
素陵瀾頷首:“是,然后我就被送到了江南素家,直到被皇上召回。”他停了停,倦乏地道:“我有點累,蘇姑娘,你去吧。”
蘇錦猶疑片刻,總覺得這樣留他一人不太妥當,但還是默默退了出去,而后謝禾送藥進去,突然煞白著臉沖出去找竺璐屏,蘇錦聽到竺璐屏惱火地大聲說:“什么?嘔血不止?這不是故意跟我的方子作對嗎?”
蘇錦聞言也想苦笑,那個人,明明自苦成這樣,又何必做出一副冷淡漠然的樣子給人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