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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想,回憶是很玄妙的東西。
最甜美的和最痛苦的,都會因不忍回想而逐漸模糊,留下的,卻是那些當時懵懂惘然的片段——就像,允州清泉山的那個夜晚,雖然半是驚疑半是忐忑,幾分無措更多茫然,卻一直在她無數綿長的夢境里一次次地重演。
在夢中,一切尚未分崩離析,沒有人,圖窮匕首現。他容顏消瘦面色如霜,帶著唇邊一點涼薄的笑,輕輕靠在她的肩上。
斯時夜濃如墨繁星晦暗,他深斂的眉心讓她在每一個凌亂的夢中都想要伸手過去慢慢撫平。
這世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如果統統都是作假,那么到如今她是否就不必怕見雁南飛,聲聲倦。
在當時,她并未有這么多想法,更無從預知而后便是琉璃海散作指間灰,她只是覺得素陵瀾這人真是脾氣古怪,明明一行人十萬火急地找竺神醫為他治病,他自己偏偏不緊不慢,一副不著急不在意的樣子,沿途走走停停,天黑就住店,若不是她的療傷靈藥被他吃得七七八八,倒還有那么點游山玩水的意思。
蘇錦常年跟著蘇檀陽四處奔波,也算見多識廣,蘇檀陽自從皇子到太子,哪天不是宵衣旰食苦讀精修,天文地理文史典故都頗有見識,與他游歷,聽他一一道來,有趣也有益。而素陵瀾完全不同,他素來森嚴,也是精力不濟,話不多,但每每對山水地形指點一二,即讓蘇錦覺得對兵書陣法有新一層的領悟,過后慢慢深思,想通了以前滯礙的好些關隘。
但蘇錦念著牢里的莫先生,念著江北的蘇檀陽,日日心神不寧愁腸百結,眼瞅著素陵瀾那氣色,更怕這么拖拖拉拉找不到竺璐言他就倒斃街頭了,那可如何是好。
這種擔憂的心思龍隱司的人未嘗沒有,但素陵瀾何時聽過別人的勸,又一向治下甚苛,哪怕是跟了他時間最長的謝禾,被他冷冷看一眼,再是一腔為他著想的心思也吭哧吭哧說不利索,所以,到最后依然是素陵瀾自己不愿趕路,人人都暗暗跳腳。
這種大家白白著急的情形,終于在一天傍晚,由素陵瀾剛走進客棧就猝然暈倒結束。
也顧不得他醒來會不會殺人滅口,謝禾大著膽子抱起他來上了馬車,一行人終于馬不停蹄風馳電掣直奔江南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云白鎮。
素陵瀾暈去后就沒有醒來,直到頗多周折,馬車馳進一個行人閑散空氣中彌漫塵土氣息的小鎮時,他才微微抬眸,謝禾立刻俯身喚道:“公子?公子?”
他似沒有聽見,目光茫然許久才定在謝禾面孔上,低低地問:“到了?”
謝禾看向蘇錦,蘇錦頷首:“竺神醫就在前面的醫館。”
素陵瀾聽了這句話,勉強深吸口氣看著謝禾,聲音低微:“這些年,你跟著我,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太多。那些事……你不要存在心里,忘得了就忘,忘不了……也得忘。”
謝禾也是心思靈透的人,聽得這話再想到素陵瀾這一路的不同往常,忽然覺得不妥,警覺戒備地握緊了手中長劍,心中卻莫名掠過一絲凄惶,卻見素陵瀾極淺地笑一笑,又合上了眼睛。
那間醫館與天下所有醫館一般別無二致。
大家心里總以為這般絕世神醫的居處該是何等清拔幽深超凡脫俗,先看到這么一間半舊不新外墻斑駁的屋子,心里已是吃了一驚,走進去,再看到里面的情形更是傻眼——小小醫館里病人雖然不多,但也站得坐得擠擠挨挨,因為——實在太亂了……瓶瓶罐罐滿地都是,藥缽木杵四處散落,開方的單子如同天女散花,而一支毛筆,別在了那個“神醫”的發髻上當發釵……
龍隱司的人別的本事且不說,處變不驚倒還是受過訓的,雖然這神醫的所在實在有點出乎意料,但略略一怔也就立刻各司其職,將小小醫館防守得密不透風,先就不動聲色地搜了個遍。
短短片刻安置妥當了才請進素陵瀾。
蘇錦沒去理會他們,擠過去在埋頭伏案的神醫肩上一拍:“竺大夫!”
伏案的人抬頭,順手將散下來的一綹頭發干凈利落地用那支禿頭毛筆再挽回去,現出一張瘦削清麗之極的面孔,卻是個女人,對她一笑:“阿錦!”
“誒,你在這里,哥哥呢?”蘇錦問,轉頭對被謝禾扶進來靜坐一邊的素陵瀾道,“這是竺神醫的妹妹竺璐屏。”
素陵瀾點點頭,唇邊浮起一絲說不清什么意味的似笑非笑,淡淡地看了眼竺璐屏。
竺璐屏也對他望過來,這一望,就連蘇錦的問題也不待回答,立刻走到他跟前,捉了他手腕診脈。這一診,就診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