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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哲浩就這樣把自己的三方合同交給了那個會計事務所,他拿著已經簽好約的合同從辦公樓里走出來的時候,不禁對著瓦藍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十二月的上海,氣候有些濕冷,經常下著的細雨讓他的世界和氣候一樣陰霾,很少有看到這么好天氣的時候了,他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舒暢了起來。
但是,他這樣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他剛到家就看到了杵在那里的杜浩然,他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顯然剛從深圳趕回來,旁邊站著的是一臉無奈的趙宇航,他看到王哲浩就咳了一下,“哲浩,那個……浩然說一定要在這里逮到你,我攔也攔不住他。”
王哲浩看著杜浩然,靜靜地說:“好吧,那就進屋慢慢說吧。”他走到杜浩然身邊,拿出鑰匙打開門,然后把合同放在一邊,環顧他們道,“要喝什么東西嗎?我這里只有冰水了。”
“我操!”杜浩然不理他的話,只憤憤地說道,“我走之前你還不是信誓旦旦說要給燁子幸福的嗎?怎么我走了還沒兩星期的,你立馬就變卦了?把我當猴耍呢?”
王哲浩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樣子,他冰箱里拿了水,打開瓶蓋給自己喝了一口,讓自己的心情整個平復下來,然后看著杜浩然說道:“浩然,我的確很抱歉,因為我辜負了你的信任,也沒有完成我的承諾。我對燁子造成了傷害,但是我沒有辦法彌補。如果你覺得打我一頓能發泄你心里的憤怒的話,你動手吧!”
杜浩然揮拳就想揍他,可是看著他那么平靜的模樣又不知道怎么動手了——王哲浩的確吃透了他的脾氣,知道怎么樣才能避免一場斗毆——他只能憤怒地一腳踹飛了他家的一條凳子,然后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對王哲浩怒目而視道:“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之前還信誓旦旦地時候能照顧燁子的,怎么轉眼就變卦了?”
王哲浩沉默了片刻,他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是從顏燁子出國開始說呢,還是從他們不斷升級的吵架開始說,抑或是從他把她送回家開始說,或者,他們之間的嫌隙早就在更早的時候就埋下了。
“說話啊?怎么不說了?”杜浩然看他沉默著,就更加反感地挑釁道。
王哲浩看著他,表情出奇地平靜,“浩然,如果我說我和顏燁子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從根本上說,就是門不當戶不對,你會不會覺得特可笑?”
杜浩然“哈”了一聲,那表情分明是在說:王哲浩,你要搪塞我,也要找個好點的理由啊?
王哲浩卻不理他的嘲諷,只是靜靜地說了下去,“你也許會覺得,現在說什么‘門當戶對’未免太可笑了,但可惜那真的是事實,我和顏燁子交往以來,讓我那么疲憊的原因就在于此。我努力了能給她的,在她家人眼里,還是少得可憐。顏燁子喜歡騎馬、射箭、滑雪,這些高雅的社交我一樣也無法感到興趣,我和她的圈子完全是無法交集到一起的。在感情的一開始,因為對彼此的強烈需要而忽視了這些不同,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對現實的問題總會考慮得越來越多的。浩然,其實在很早之前我就有這種疲憊的感覺了,只不過那個時候我還跟自己說,只要我畢業了,找到一份好工作,我就能形成資本的原始積累,慢慢消除我和燁子的這層代溝,她喜歡射箭、騎馬、滑雪,我都去學,我都陪著她去。可是現實卻不容許我再有這樣的幻想。我想我的處境也只能是如此了,一個月兩三千的工資,幾十平方米租借的房子,一個月的工資可能還不夠付房租,我不知道我能給顏燁子什么,或者,你來告訴我,我能給她什么?”
趙宇航在旁邊聽著,每當王哲浩說到現實的問題的時候,他就覺得一種壓迫感,他覺得那是一種一直鞭策著他們成長的力量,或者說,那是一頭在追擊著他們的猛獸,如果他們不奮力跑,就會被現實吞沒。他覺得恐懼,他幾乎要忍不住讓王哲浩別再說了。
而王哲浩也真的沒有再說下去了。
杜浩然掏出根煙吸著,他的手微微地在抖,他其實是能理解王哲浩所說的東西的,但是他從小到大都習慣了站在高點來俯瞰這個世界,他能明白王哲浩的苦處,卻真正無法體會到因為他的苦處,他聽著王哲浩的這些話,那顆年少輕狂的心里,漸漸地感到惆悵。
他看著王哲浩,眸子里填滿卻已不再是剛聽說他和顏燁子分手時候那樣充滿憤懣的情緒,他覺得悲傷,一種無可描述的悲傷,他想生活怎么會是這樣的,怎么就會把他這樣一個斗志昂揚的朋友壓垮成這樣,他不認識了眼前這個帶著些許無奈和哀傷的男子,他想他認識的王哲浩不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很年輕,很斗志昂揚,隨時都像一支筆直的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