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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越荷進(jìn)來的那一剎那,玉河緊皺的眉頭便不自覺松了幾分。
新封的越嬪上籠白玉蘭散花紗衣,下罩軟銀輕羅百合裙。垂掛髻以兩根青綠色玉簪固定,又雜幾朵同色絹花,讓玉河見了便覺清爽。她自小懼熱,如今見越嬪穿戴清涼,她心中不覺松快了些。然而仍是傲慢道:
“過來,走近些。讓本宮好好瞧瞧你的姿色?!?
越荷心中一刺,待要移步,汪婉儀已經(jīng)笑了起來:“越嬪可真是矜持,貴妃娘娘不過想細(xì)細(xì)看你,又沒說把你生吞活剝,扭扭捏捏算是什么?”
越荷沒有應(yīng)答,只靜靜上前三步。心中與其說是屈辱,倒不如說是寒涼。是了!是了!天下怎能有十全十美之事?如今雖有機(jī)會為孩兒討回公道,卻是姐妹相見不相識。她定了定神,暗想以后不可再這般了,故人甚多,莫非每見一個便感慨一番?汪婉儀自從喪子后就見不得別人好,說話一貫是尖酸刻薄的。越荷只平靜以對:
“婉儀話怕是重了。貴妃現(xiàn)下還懷著身子,怕是聽不得那些話。”汪婉儀是宮女出身,說話素來沒個講究的。越荷本欲點出“生吞活剝”單聽著便帶腥氣兒,又想到玉河的身孕,四個字在舌尖繞了繞還是咽下。
“你倒是有理了!”汪婉儀氣得一拍桌子就要提高嗓門,玉河已倦然道:“小聲點兒,吵得耳朵疼。”一句話,叫汪婉儀臊紅了面皮,卻不敢再爭執(zhí)。玉河慣是不愛聽唇舌往來的,因著嫌熱又有孕在身,頗有些睡思昏昏。然而她自己也還未氣平,便又拍手道:“來人,去取本宮那金線曇花披帛來賞賜越嬪。”
曇花一現(xiàn)。雖盛極一時而終不能久持。越荷微微屈膝道:“娘娘好意嬪妾本不應(yīng)推辭,只是此物甚是華貴,嬪妾位卑用之不宜......”話音未落,玉河已氣道:“怎么?本宮賞賜你還敢不要?莫非要本宮去請了皇上封你為貴妃你才肯受?”
此話已是極重,越荷心中明白玉河孕中喜怒無常,低低答應(yīng)一聲“嬪妾不敢”便要謝恩,又見玉河面色疲倦,終是忍不住問道:
“娘娘看著甚是困倦,可是嫌熱睡得不好?”
玉河驚問:“你怎知......”反應(yīng)過來待要發(fā)怒,越荷的話已繼續(xù)說了下去。
“娘娘不妨用些桂枝百合湯,忌冰鎮(zhèn),溫溫地飲下去也是清熱安眠的。再有娘娘母家不是有名物青縷玉枕么?娘娘枕著想必也能安眠些許?!?
玉河緊緊攥住了玉扶手,面上一時恍然一時厲色:“你怎知本宮家事?”心中大異,從前長姐也是這般叮嚀于她!這一切難道真是巧合?
越荷輕嘆道:“青縷玉枕乃是前朝至寶......”
玉河一言不發(fā),只覺得疲累地很。恍惚間又是酷夏,她年幼無知纏著姐姐,姐姐便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喝桂枝百合湯......望向越嬪的目光不自覺地緩和了起來,一種莫名的溫情淌過心頭,突然之間她不再想針對越荷了,反而想要大哭一場。
此時卻有宮女來報:“霍婕妤來了。”
玉河驚覺此時情狀,皺眉道:“請?!?
霍嫵一襲流彩飛花蹙金翚翟袆衣,蝴蝶華勝在額前微微搖曳。長眉入鬢,短的是美艷無雙。扶著侍女紅綃的手,人未到聲已至:
“貴妃姐姐怎么叫了我仙都宮的人來?越嬪不懂規(guī)矩冒犯了貴妃可怎么擔(dān)待得起喲!”
越荷之前命人去報霍嫵一聲為的不過是尊重,然而霍嫵一貫高傲,將自己當(dāng)做仙都宮的主位看待,入住了仙都宮就算是她的人,即便有錯也輪不到旁人教訓(xùn),不然丟的是她霍嫵的面子,故而匆匆趕到,這一點確實越荷料不到的了。只是霍嫵雖說來的匆忙,語氣卻不慌不亂,還帶一絲戲謔。
玉河微微沉了面色。李、霍兩家在軍中爭奪|權(quán)利已是不爭的事實,她在閨中時便與幾位霍家千金很是不睦,更遑論如今同為宮妃?雖說她占著高位,可皇帝每月總多往霍嫵處去些,玉河早已不忿。譏笑道:
“原來霍妹妹已經(jīng)能替本宮管教人了呀?本宮還以為皇上終于讓你做主位了呢。怎么,霍婕妤怕我為難了越嬪?”
霍嫵嬌笑道:“那可不一定呢。誰都知道小李貴妃素日驕縱,比不得先前那位賢良淑德。”
玉河面色一寒便要發(fā)怒,汪婉儀已冷笑道:“霍婕妤這話好沒道理,嬪妾記得先前賢德貴妃的時候,您也沒少和她嗆聲兒吧?如今倒來挑貴妃娘娘的不是,難不成婕妤以為自己更勝一籌?”
霍嫵看也不看她,懶洋洋道:“你算什么東西?我說話你也敢插嘴?”
“說得好啊!”玉河面色冰寒,不知為何,她很不愿意在越嬪面前談?wù)摻憬悖氨緦m面前你也敢胡說?姐姐自是賢良淑德的——本宮縱有不如姐姐處,也輪不得你來挑剔!”何況自己的恩寵遠(yuǎn)勝姐姐,這一點還不足夠么?
越荷聽了只是苦笑,賢良淑德?不過被逼無奈。
卻見一直立在玉河身后的瓊英上前一步,附在玉河耳畔說了些什么。玉河心念一動,掃一眼汪婉儀一下子變得難看的面色,忽而緩和了口氣:
“行了,這越嬪本宮也看過了,霍婕妤打算領(lǐng)她回去便罷了?!?
霍嫵見目的已達(dá)到,雖然有些意外卻懶怠糾纏,冷哼一聲,隨意行了個禮轉(zhuǎn)身便走。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越荷還在原地呆立,怒道:“還不走?”
越荷應(yīng)一聲,又深深地看了玉河及汪婉儀一眼,暗道此人喜好挑唆,玉河不該將她留在身邊,又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亦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