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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哥兒自己方才啃了一只大雞腿,一只醬肘子,一塊鵝掌,一塊紅燒獅子頭,他的小湯碗里的油水層次豐富,一下子從黃到黑在燕攸寧的白衣上染開了。
她受驚了般,“啊”地一聲,燕昇抬起頭看去,便發現了淳哥兒干的好事,拿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淳哥兒,讓他向燕攸寧道歉。
淳哥兒好奇地面前陌生的姊姊,兩年前燕攸寧被罰到馬場時,他還只有四歲,早就不記得自己還有這么個姊姊了,他姊姊只有身旁這一個。作為國公府唯一的小郎君,不過是弄污了對面的女人的衣裳,爹爹為何用這么兇惡的目光看自己?淳哥兒不懂,他朝一旁姊姊的懷里擠了過去。
燕夜紫伸出兩臂緊緊箍住弟弟,死死不放,護犢子般蹙眉盯著燕攸寧。
燕攸寧不能說什么,她的臉色雪白,慢慢吞吞地起身,對燕昇及盧氏道:“阿胭衣衫已污,想先回去更衣了。”
燕昇對淳哥兒不滿,對護住淳哥兒的燕夜紫也有點不滿,雖然是小孩子做錯了事,但男子漢,應該要向姊姊道歉。只是他欲開口提這件事,便想起了自己對夫人的虧欠,頓了一下,說不出口。
燕攸寧退出了明錦堂,身姿怯弱,慢步消失在了抱廈后。
宴罷,下人來收拾殘肴。
這時,周密家的從外頭進來,面含喜色:“夫人,秦太妃答應了為咱們大娘子主持及笄禮的事兒,今日派人送了兩支步搖過來,說是賞給娘子的。”
原先盧氏請求秦太妃時將燕攸寧也一并算上了,太妃既然賞賜了兩支步搖,那便一人一支也好,盧氏道讓燕夜紫先挑。
一聽說是太妃賞賜之物,燕夜紫緊緊摟著弟弟的手臂松開了,她起身,等那周密家的過來,定睛一看,只見一支釵是累金絲攢花牡丹垂金絡子步搖,一支是微雕花葉游環翡翠步搖,燕夜紫一眼相中了那支牡丹步搖,玉手一把拾了起來,攥在了手心里,另一支雖然也美,但只給她一支,燕夜紫免得自己遺憾故意不再去看,只伸手推了推,“拿走吧。”
周密家的答道:“諾。”
轉身便去了。
燕昇目光示意淳哥兒,今日之事做得不對,回頭必然有罰。嚇得淳哥兒縮起了脖頸子要往姊姊懷里躲,卻見姊姊一心撲在新得的步搖上邊,兩眼癡迷,雙手把玩,理也不理自己了,淳哥兒自覺沒趣,從凳子上溜了下來,自己去尋乳母玩了。
兒子的背影消失后,燕昇直搖頭。自己的淳哥兒和阿墨,也是讓他寵壞了的。
過了不多久,那去送步搖的周密家的又回來了,她回來時,那支盛放著步搖的錦盒還在她手上,看樣子壓根沒動。
燕昇問道:“怎了?”
周密家的面露難色,忍了忍,道:“二娘子說,太妃本是看在夫人和大娘子面上賞賜的步搖,如此好物,她只是個庶女,并不配用,就還請大娘子一并都收下。”
聞言燕夜紫眸泛清光,支起了眼瞼,柳眉初開,臉上掛滿瑩瑩歡喜。她雖然覺得這支牡丹步搖更好看,但那支被周密家的拿給燕攸寧的也有它清雅的美,魚與熊掌兼得誰人不想。
燕昇道:“娘子真是這么說的?”
周密家的點頭回:“娘子說,以前她貪心做錯了事,令得家主和夫人不喜,這樣的錯她以后再也不會犯了,如此才不枉費家主和夫人的大恩大量。”
第30章 下賤東西,真以為娘子在……
燕攸寧不喜盧氏在斗春院畫蛇添足置的牡丹名景, 尋了個借口,說自己已經賞不了這般名貴的牡丹了,請李瑞家的將它們搬回夫人那處。她這里素凈些就是了。
李瑞家的未有違命, 連勸阻也不曾, 便應許了燕攸寧的吩咐。
夫人重新撥了一個換做云栽的婢女給燕攸寧驅使。這個婢女同緋衣一般,樣子看上去呆呆的有股憨氣, 像是個老實人。但燕攸寧多留了心眼,畢竟前世秋雯那道覆轍, 讓她跌得過重。她不會再輕易地深信別的什么人。
夜雨閉疏窗, 瀧瀧的細絲輕打芭蕉, 清韻泠然。
屋內燃起了燭火, 火光幽幽搖晃,將燈下少女明凈的臉龐染得如霞光映雪, 愈發唇紅而齒白。
一天下來,燕攸寧瑩瑩將斗春院重新熟悉了一遍,到了這個時辰, 她歇了下來。在屋子里東游西逛的,居然找到一處絕佳的所在。她的拔步床側邊的墻上有一道橫桿, 高矮合適, 正適宜她攀上去。
燕攸寧于是在上邊吊了一會兒, 直勒得雙手發疼, 幾乎磨破了皮肉才松手。
這樣的訓練應該是卓有成效的, 她現在就已經有了一種身輕如燕的錯覺, 不知道這么堅持一兩個月, 能不能看到手里起厚厚的一層繭子。
次日大早,夜雨初停,李瑞家的喚人過來搬走牡丹和芍藥, 一院子人忙進忙出,燕攸寧披了身外袍,掩唇咳嗽了幾聲,走到李瑞家的身后,輕聲地道:“姊姊喜歡牡丹,她院子里少不了牡丹和芍藥,夫人送給姊姊,她定然歡喜。”
李瑞家的點頭道:“大娘子那邊的院子也確實清凈了些,夫人講這些花重新歸置了一番,給二娘子留兩盆擺在墻根底下,好看。”
燕攸寧要的是全部搬走,豈知盧氏居然留了個心眼,故意不給她機會。
但已經推辭了一回,再第二回 推辭,就顯得自己不識抬舉了,反而引起盧氏的懷疑。
屬實沒有必要。
燕攸寧識時務地向夫人和李瑞家的道了謝,又道自己粗手苯腳的,養不好這么名貴的花,若是照顧不活,傷了這一盆十金的名貴花種,還請夫人不要怪罪。
李瑞家的回復娘子見外了,這是必然不會的。
送走了花以后,斗春院重新清凈了下來,燕攸寧在庭中走動,舒活筋骨,長發挽成輕松肆意的發髻,垂落了幾綹停在胸前。路過廊廡下時,驀然從一叢濃密的金絲桃灌木后鉆出了一道矮墩墩的人影來,嚇得燕攸寧一個不防倒退了兩三步,才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只見是個胖乎乎的娃娃。
原來是淳哥兒。
燕攸寧舒了口氣。但不曉得他一個人來這邊作甚么。
“你怎么在這兒?”
淳哥兒是和乳母完捉迷藏,不留神闖進斗春院的。
以前這里沒有人,他也時常會溜進來,一躲就是半日,乳母他們絕找不到!
萬萬沒想到,這里今天居然住了人。
淳哥兒那好奇的大眼睛打量著面前的人,認出這是昨天在宴席上的那個“姊姊”,昨日夜里父親又來罵了他,他心不甘情不愿認下了這個“姊姊”。只是認歸認了,但要把她當成和阿墨姊姊那樣的姊姊,是絕對不可能的。
淳哥兒清澈的眼眸一閃一閃:“你去哪兒?”
說完,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小孩子不會在滿足口腹之欲這件事上害羞,他特別理直氣壯地問:“你這里有東西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