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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瘡痍,地上遍布殘破尸體,狼的和人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濃重的血腥氣里還帶著惑人的奇香。
重兵臨城下,狼群為了對付葉修庭已經放完,季書寒心道不好,立即下令關緊城門撤兵。且看樣子,這張朝似乎并不戀戰,倒像是專門為葉修庭而來。
張朝說完,有些不敢抬頭看葉棠。葉棠也一直坐著,什么也沒說。
從桌沿上重新拿起那封染血的信,她實在是分不清,這上面的血,究竟是他的還是狼的。
這九王妃一直低頭坐著不說話,倒叫張朝心里忐忑。終于忍不住,張朝試著叫了她一聲,“九王妃-----”
忽見這九王妃秀眉一蹙,低頭間伸手一掩唇。張朝看見,白皙指縫里滲出來的鮮紅,是血。隨后這九王妃竟從座上一頭栽在了地上。
“九王妃!”
“葉棠!”
蕭池進來,將她從地上抱起來,現她手里還緊緊攥著葉修庭給她的信。
后來,她不僅吐了血,更是將吃進去的藥也吐了出來。
不過兩日功夫,她時睡時醒,有些不辨日夜。她看起來整日都在睡,可又好像從未睡著過。過去和現在交替在她眼前出現。她腦中一片混亂,甚至連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她明明看見,葉修庭回來了。
葉修庭見了她,一只手便將她給抱起來了,輕而易舉。她攬著他的脖子咯咯笑,一邊笑一邊嫩生生叫他,“哥哥。”
他抱著她走過浮橋,穿過過那些茂密的枝枝蔓蔓,小路兩旁薔薇成片成片地開著,放肆荼靡。
他抱著粉嘟嘟的她,“今天想哥哥了嗎?”
她天真呢童音響起,“想!”
府里下人見了都感嘆道,“這兄妹感情可真好。”
葉修庭之于她重要,不僅是因為十幾年的深愛,更是因為他永遠是她的哥哥。
后來,她長大了一些,他不能抱她了。他一進門,她就會不知從哪里竄出來,似乎守著門口等了他許久了。
她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臉看他。他牽住她的小手,拉著蹦蹦跳跳的她往回走。
那個問題不知不覺變成了,“今天想我了嗎?”
她突然安靜下來,認真朝他點點頭,說,“想。”
他會滿意捏捏她的臉頰或者摸摸她的頭。
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叫他哥哥的呢?也許就是那時候吧。
再后來,她又長高了一些,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她依舊會去門口等他,只是見了面都收斂許多,一路緩緩與他回去。他悄悄看看周圍,似乎只要她在,將軍府里永遠都是花明水秀。趁沒什么人的時候,他便會低聲問她一句,“想我了嗎?”
她有時候會“嗯”一聲,有時候他走得太久,她就會哼他一聲。不管她答什么,他聽了總是笑。
他牽著她說,“棠梨葉落胭脂色。”
“別人再好,都不是那個丫頭。”
他還說,“葉棠,只要葉修庭活著一日,便容你哭容你鬧,容你永遠長不大,自然也容你像個小孩子。”
最后他說,葉棠,下輩子,我再也不做你哥哥了。
他明明近在咫尺,可一睜眼,又是不知第幾次的有念無人。
葉棠這幾日已經不哭了,突然變得安靜許多,也不同蕭池吵著鬧著要見葉修庭了。連帶話也少了許多。
只一日午后,她噩夢驚醒,出了一身汗。她嘴唇干得白,大口吸著空氣。
她看見了,看見了葉修庭渾身是血,還有數不清的狼要咬他。
蕭池就坐在她身側守著,驚魂未定之際,他將她抱進懷里,輕聲安慰“葉棠,是夢。”
給她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了一些。她看了看窗外,見斜生幾枝薔薇開了花。她突然說,“驚瀾,我沒有哥哥了。”
和風每日來給她問脈,每次都一臉凝重。這脈,的確是日漸衰微了。
蕭池問他,“她身上明明已經都好了,可為何身體依舊沒有起色。”
“爺,身上紅疹易消,可九王妃這疾在心里。每每送來的藥她也吃不下,就算吃了也要吐出來。心結不解,藥石不進,如何能好。還有,她不能在這樣渾渾噩噩睡下去了。”
下午時候,和風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終于抓到了信靈。這小鳥有脾氣,除了蕭池和葉棠,誰捉它,它就啄誰。
和風捏著那小鳥來葉棠房里的時候,葉棠聽見聲音醒了。蕭池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和風戳著那小鳥直說,“這小東西沒良心,當初就不該救它。瞧給老子手上啄的!惹毛了老子,小心將你拔光了毛烤了!”
蕭池沒說什么,只聽見葉棠說,“你敢!”
和風摸摸鼻尖,又笑說,“不敢不敢,誰叫這小東西后臺硬呢。”
和風說著,將信靈放在葉棠手心里。
葉棠在蕭池懷里動了動,他知道她要找什么,伸手拿了她的衣裳來。她果然在衣袖里翻了翻,翻出一些谷粒來。
信靈輕輕低頭啄著她的掌心,她突然說,“驚瀾,以后,你能不能-----”
“不能。要么自生自滅,要么你自己來。”
她伸手戳了戳信靈圓滾滾的小身子,沒在說什么。
和風見信靈在葉棠手里倒是很乖巧,便又說,“這小東西啊,救命的恩情也比不上幾粒吃的。還有,見色忘義,見了我就又啄又咬,見了漂亮小姑娘就老老實實了,真是-----”
葉棠白了他一眼,隨手順了順小家伙的羽毛,“才不是呢。”
“嘿,什么不是,它明明就是公的!不信你問問九王爺!”
“我說不是就不是。”
“好,好,不是。”
蕭池明白,和風帶信靈來是想讓她多說說話。
和風走后,她躺下睡了一會兒,蕭池坐在她床畔,看陽光斜斜照進來,灑在她身上。精致小臉上依舊蒼白。午后和煦,這么多天來,她似乎第一次睡得安穩了些。
眾臣皆知,圣上病重,這九王爺雖在行宮,可也基本不理政了,日日陪著九王妃,寸步不離。聽說,九王妃脈象日漸衰微,連醫仙都束手無策,只能施藥拖延。
知道九王爺不在御書房,為少將軍修的史冊便直接送到了行宮來。
蕭池隨手一翻,忽而冷哼一聲,將東西往一邊一扔,珠簾一掀,吩咐道,“將這幾個史官都叫來。”
葉棠醒來,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輕輕一遮,才看清了,他的確是不在。坐起身來,有些奇怪。旁邊散落一本冊頁,似乎是他扔在這兒的。她撿起來翻了幾頁便懂了。
不知是哪個史官如此實在,將葉修庭生平功績細數一番,更沒忘了將坊間傳的沸沸揚揚的少將軍與其妹妹的事情載入史冊。他大概是不知道,這少將軍的妹妹如今就是九王爺日日陪著的九王妃。
可這九王爺分明就是懶得追究具體是誰落的筆。知情的不知情的幾位史官皆跪在地上,其中有幾位已經開始偷偷抬袖擦汗。
葉棠卻將那冊頁擱在一旁,笑了笑,那執筆史官考究清楚,當初她在城墻上說的話竟能一字不錯。若是撇開自己,葉棠覺得,這人寫的其實還算中肯,最起碼,都是事實。
不過,葉修庭人都不在了,這些也都已經不重要了。
披了衣裳,從床上下來,她到了門口。往外一看,果然已經跪了許多人,蔣宏也在其列。
“驚瀾。”
聽見了她清淺一聲喚,蕭池立即轉身進了來。
“怎么下來了?”
將她抱了,進了里間,床邊一坐,把她放在自己膝上。
“那些,都是史官吧。我看見蔣先生了。”
“嗯。”
她又隨手拿了那本冊頁,說,“算了吧。哥哥保家衛國一輩子,肯定不愿意因為他添人命。”
他幾乎想都沒想就應了,“好。”
其實連葉棠自己都沒現,自從蕭池將她從那個小村落帶回來,她就極少叫他葉修庭了,每每開口,多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