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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煥避開她的目光,心虛地輕咳了一聲而未言。阿追也無所謂他言不言,走過去將呈著藥和白練的托盤往案上一放,坐下便去解他胳膊上原本纏著的白練。
他支著額頭動也不動,但側眸掃了幾次都見她冷著張臉之后,終于忍不住低低埋怨:“就是個小傷?!?
“小傷你連續幾天低燒不退?”阿追形容未改,將舊的白練扔在一邊,取了干凈的邊上藥邊說,“殿下再不樂意,我也不管了,反正也不是我疼?!?
“……低燒不退那是因為趕路累著了!”嬴煥辯道,想想她后一語,又蔫了下去。
他懊惱地又咳嗽了聲,說:“沒不樂意?!?
阿追翻眼瞪他,被他還了個明亮的笑容。
阿追:“……”
他近來好像越來越清楚他怎樣時她會拿他沒轍了,偏他又本來就生得十分俊美,她硬繃著想生氣都生不出來。
換完了藥,阿追注意到他的左臂放在案上。姿勢有些刻意,展開的廣袖將案上的竹簡遮了大半。
是雁逸寫來的。
阿追了然間神色黯淡下去,靜默了須臾,輕聲說:“上將軍不會回來了。”
嬴煥悚然一驚:“阿追……?”
“這是替雁夫人告罪的奏疏,最后幾行請旨罷黜他的上將軍位?!卑⒆坊叵胫疾分械木跋?,抑制不住眼底的顫意,“殿下必須準他的奏……”
若他不準,雁逸返回朝麓,會在不久后的一場兵權之爭里,因此事變成眾矢之的。她看不到想奪兵權的人是如何將此事直接牽到雁逸身上的,沒有辦法早作安排;而若任由事情那般發展,最后會連戚王也保不住他,他會自盡在府里。
“他……”阿追無力地笑了一笑,“他大概自己也需要靜一靜,準他離開也好?!?
長久的安寂之后嬴煥點了頭,展開那卷竹簡,一喟:“那我給他個爵位。”
阿追“嗯”了一聲,旋即又說:“十年后會有外敵自北邊攻戚,那時殿下會再請上將軍出山,上將軍大獲全勝。”
“……”嬴煥心頭的郁氣驟然散開,他側首驚奇地打量了她一會兒,“你連十年后的事都卜到了?”
阿追聳聳肩:“月主給我托了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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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月主指點她的那樣,雁逸果然沒有回來。
戚王給他的封地在戚國南邊,他便連回宮復命都省去了,戰事結束就直接去了封地,可見是真的能避則避。
阿追踟躕再三,最終也沒有主動去見他。雁遲的死擱在眼前,雁逸便是再明事理,此事也還是跟她有關的,不論她去道歉、勸解,還是絕口不提雁遲的簡單探望,都不合適。
她只能想,至少在十年后的那個畫面里,一切都是平和的。
在冬天過去之后,凍土化開之時,雁遲的下葬事宜也已安排妥當。
戚王沒有把她安葬在原本的墓中,另擇了一塊風水寶地重修墓冢。宮中朝中、史家筆下,不會有過多的筆墨去寫她,阿追在為這些安排蓋印之前想了想,提筆加了一句,命人將雁遲當年受冊的詔書入墓隨葬。
她蓋完印后戚王也要蓋,他自然看到了這一句,鎖眉沉吟了一會兒,到底沒說什么。
嫁給他,是雁遲最執著的事情了。善也好、惡也罷,在人已離去后,在世者能退讓一分令其滿意,便不必太過計較。
何況在阿追看來,雁遲雖絕說不上善人,可她癡迷于戚王的做法……卻是說不出錯的。
他們身為能卜知天下事的巫師,尚要慨嘆一句“萬事不由己”,雁遲一個凡人在世事間又能如何呢?
況且情之事,比尋常世事還要更說不清楚。
天氣日漸轉暖,軍隊休整完畢之后,再度待命準備出征。
一場淋漓的雨水灑過,雨珠落在竹葉上,順著葉子細微的紋理一滑,又落上下面略低的一片。一片接一片地遞著這顆珠子,好像在小心地傳遞著什么至寶。
臥房里,案桌兩邊的人皆正襟危坐。
戚王緊張地看著阿追占卜的模樣,待得她視線一移,他即問:“如何?”
“……我有些東西沒看懂。”阿追蹙眉道。
其實從幻境中來看,那一戰應是勝了。但有一方詔書清晰地呈現在她面前,她覺得該是有什么要緊的內容,不得不追問一番。
她提筆在旁邊的縑帛上寫了兩個字,問他:“這是什么?”
皇帝。
嬴煥目光掃過這兩個字打了個哈欠:“哦沒什么……一個類似于王公侯的身份,我編的,打算一統天下后用。嗯……費了這樣大的工夫奪得天下,還和以前一樣稱‘戚王’多沒意思?”
“哦……”阿追點點頭,能理解他的這般想法,轉而提筆又寫了兩個字,“這又是什么?”
女皇。
“這個……”嬴煥深深地吸了口氣,靜看向她解釋,“就是……女的皇帝,我簡稱了一下,你……嗯……”
她瞇眼打量著他,隱有不解。
嬴煥清了清嗓子:“我明白你之前說的不想嫁人的想法——‘既嫁從夫’一類的活法于你而言確是還不如自己過日子?!?
阿追傲然點頭,深以為然。
“所以我還是不提立你為后之類的話了,你一不高興再讓我吃三五場敗仗,我還得提前請雁逸出山。”
阿追翻了個白眼。
他銜笑吁了口氣:“我們還是一同治國吧。也不說嫁、不言娶,成婚而已?!彼f著停了停,又真切道,“自然首先看你愿不愿意,你不愿意也還是女皇?!?
“……咳?!卑⒆房攘艘宦?,信手扯了卷案頭的奏章過來,閑閑翻看,“那待我琢磨琢磨。你知道的,近來忙得很?!?
“自然,自然?!辟鵁ㄕJ認真真地點頭,頓了頓,又追問,“除此之外呢?吉是不吉?”
“嗯……除此之外?!卑⒆返拿嫒莩料氯?,余光靜看著他的緊張,待他的緊張逐漸轉成焦灼時,她終于忍不住“撲哧”一笑。
她笑望著他說:“除此之外,我看到一場史無前例的勝利,皇帝陛下?!?
他眉頭微挑,俄而肅然頷首:“承您吉言了,女皇陛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