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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著這道風雪天柱最近的李子秋,淡淡負手而立,望向那站在眾人目光中心的張靈雪,臉上似乎也不為人所察地微微皺了皺眉頭。
在場的所有人之中,再沒有任何人比他更為清楚張靈雪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這是一次通靈,這是一種儀軌,這是一道齋醮祈應之術。
張靈雪希望能夠通過這樣的儀式,來感通這片天地山川之靈,來印證她這幾天來心中那益來益加強烈的感應。
張靈雪當然不會對他不利,事實上自從數(shù)日之前,張靈雪來找他說清楚了那一番話之后,這位女天師在他面前就一直是恭敬有加,確實是以師長之禮在尊敬于他。只不過李子秋對于這位女天師的好意,卻仍自選擇了淡漠以對,并不曾對于她的尊敬與要求有過絲毫的回應,甚至于在當天的那一場對話之后,他對這位女天師可以說是要比以前更加冷淡上幾分,至少在以前他與張靈雪見面之時,總還是維持了表面的禮貌,然而這幾天來,他卻幾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曾對張靈雪說過。
對于這位天師道的嫡傳女天師,李子秋的心頭始終還是保持著一分警覺的。在記憶之中那前世的現(xiàn)代社會,他確實也曾接觸過許多珍視興趣甚于重視性命的科學狂人,甚至可以偏執(zhí)到可以為了一次完美的實驗,而不惜冒上性命危險的都大有人在,若說張靈雪真的就是一個如同此類的玄門高人,對于追求玄學之上知識的渴盼,可以壓倒這世間其余的所有一切,那么張靈雪在他之前的那一番話,倒也還算可以說得過去。
然而以李子秋對于人類心理的把握了解,卻始終覺得張靈雪的反應很有些不太對頭。因為自從上山以來,這位女天師在待人接物之上的表現(xiàn),實在是有些太過于完美了。
偏執(zhí)或許是一種可以提供給人產(chǎn)生無比強烈的奮斗**的心理動力,在李子秋穿越之前的現(xiàn)代社會,在某些暢銷書之中所講授的成功學里頭,偏執(zhí)還曾經(jīng)被當成是可以使人走向成功的一種良好品質(zhì)。但李子秋卻很明白,偏執(zhí)作為一種無比強烈心理驅動,在收獲到某些方面的時候,必然也一定要失去一些東西,雖然這些東西在現(xiàn)代社會之中或許已經(jīng)并沒有太多人會覺得重視的,就如寬容,就如悠閑,就如平和的心境。
然而這些在這位女天師的身上,卻似乎一樣也不曾缺少,她在應對尋常軍士之時,也是彬彬有理,絕不曾有半分人上人的架子,她自知身處嫌疑之地,但卻從來也不曾對于眾人的排斥有過任何不悅的表示,她似乎一直在努力地融入這個團體,但自己卻又很有分寸地保持著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安心的適度距離。
偏執(zhí)的人或許也能夠表現(xiàn)出良好的社交能力,或許也能夠讓與其臨近的人感到如沐春風,但這必然是因為在他的心頭有著某種目的的驅動,而絕不會是他的本性使然。而如果說這位女天師確實有著什么目的的話,那李子秋至少可以肯定,這個目的絕對不會是如她自己所說的那般,是出于一開始想見識見識這個西城塞的妖邪之力,又或者是出于現(xiàn)在想著跟他這個神師學到一些更加高深的玄門秘術。畢竟這樣的目的或許可以解釋她在李子秋面前的退守與尊敬,但卻很難解釋她對其余所有人的那份寬容與謙抑。
是以李子秋對于這位女天師那天的解釋,雖然說不上哪里不對,但對于她那愿意從師求學的愿望,卻從來也未曾有過半分明確的回應與表示。只不過這些天來,他倒也未曾拒絕這位女天師跟在他的身后,他交待賈明遠與耿詢他們的一應布置,也都從來未曾避忌過這位張靈雪一分半點,偶爾這位女天師似有所感,非要親手參與布置一些李子秋恢復做的事情,李子秋也從來是不置可否,聽之任之,而事后雖然他對于這位張靈雪所做的事情,雖然不會多加品斷,但總也會根據(jù)是否合乎于他的心意,lou出一些足以讓張靈雪可以明白的表情。
畢竟在李子秋看來,這位女天師的目的未明,若是任由其在這山頭之上自在游蕩,倒不如將她置于自己視線所及的范圍之內(nèi)來得放心,既然她愿意跟在自己的身后,那就讓她跟著好了,雖然說這或許是這位女天師想著窺探自己虛實的舉動,但也可以反過來說是可以讓李子秋更方便地看清楚這位女天師究竟在想些什么。以李子秋在心理學、行為學上的造詣修為來講,他有自信無論怎么樣自己在這一方面,總也不會弱于這位女天師。
更何況,雖然心頭有著種種疑慮未解,但其實總也不能排除這位女天師確確實實就只是一位純粹的玄門高人,畢竟李子秋先前接觸過的科學狂人,自然沒有任何人會是致力于玄門學說方向,而玄門的知識修為,本身就是向著人心的向度入手,道門之中,講求上善若水,或許真正道家修為到了高深境界的人士,確實能夠讓人保持著對于玄門知識近乎于狂熱的追求的同時,還能夠給人以這樣一副悠然自若的良好心境,也是說不定。李子秋也并不愿意在這種形勢尚未明朗之下,貿(mào)然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舉動。
而至于這種冷淡究竟會不會使得張靈雪這位女天師心下對于他的評價出現(xiàn)什么樣的變化,那就不在李子秋的考慮范圍之列了。莫說在現(xiàn)在這種敵友未明之際,讓這位女天師認為自己是個自大成狂的家伙,從而評價更低上一點分明就是有益無害的事情,就算這位女天師真的就只是醉心于玄門之術的狂熱研究者,那這樣的應對其實也并沒有什么不妥,畢竟在玄門的傳說之中,要得傳秘術,原本也就是要經(jīng)過種種的考驗,李子秋的冷漠以對,相對于道門之中那些動徹以一些污穢可怕之事相試的測驗而言,已經(jīng)可以算得上是極為斯文的了,而如果真的能夠弄清楚這位女道長的身份,那么以李子秋拔弄人心的手段,要改變她心目之中的印象,也不過就是只在于翻掌之間。
事實上就算明知張靈雪確實只是一心向道的玄門高人,李子秋面對著這樣的一位女弟子,只怕也還是只能夠采取現(xiàn)在的這種應對方法。畢竟他這個少年神師雖然并不是浪得虛名,也確實是有著這個時代難以企及的知識與手段,但卻都是建筑現(xiàn)代的科學知識體系之上。對于這些玄門知識,他確實也曾有所涉獵,但卻是大多淺嘗輒止,只不過為了找出它們與心理學之上可能存在的聯(lián)系而已,要讓他擺出一些讓這位女天師根本就完全看不明白的布置,從而引發(fā)一些這位女天師完全難以相象的效果,這倒還是有可能做到,但要他從玄門知識的角度出發(fā),來用宗教方面的語言,說清楚這個中的道理,還要糊弄得住這位明顯在玄門之學上有著頗為高深造詣的女天師,哪怕是李子秋自己想來,都覺得很有些沒有把握。
是以現(xiàn)在的這種模式,反倒是最適合于李子秋揚長避短的方法,畢竟利用領先于這個時代千余年的科學知識,做出一些完全不屬于這個時代應有的布置,從而達成原本只能夠在傳說中存在的效果,本就是李子秋一直在做的事情,而對于這位女天師只看不說,由得張靈雪自己去從這些東西里頭體悟玄門妙理,這非但對于張靈雪而言,可以說是完全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就是對于李子秋而言,張靈雪那將這個時代的玄門妙理與他后世的科學知識相互印證的感悟,也往往能夠給他許多啟發(fā),讓他對于一些原本并未曾太過留意的這個隋唐之際的玄門知識,有了不少全新的認識。
就如同張靈雪曾跟他說起的那種能感通萬物的靈覺一般,對于精研心理學的李子秋而言,就覺得恍若眼前展開了一面新的天地。
心理學拖胎于哲學與神秘學,雖然隨著近代科學知識體系的發(fā)展,許多神秘學中的東西被漸漸從心理學中剝離了出來,但還是有著許多心理學上的大師堅持著人的心靈深處,除了意識與潛意識之外,還存在著一個更為深刻的層面,心理學大師榮格將之稱之為集體無意識,在這個層面上,包涵著的卻是人自個體出生之前的無數(shù)祖先生命的殘留,包涵著生命發(fā)生延展以來所有的經(jīng)驗與記憶,包涵著生命真正的本原。就有如佛家所說的阿賴耶識,包含一切法,一切種子,一切因緣有無,生滅緣起。
這種人心根源之中最為深刻的力量,在很多情況下面,被當成了引起很多科學難以索解的事情的最終原因,就有如親人之間一些難以解釋的心理聯(lián)系與感應,又或者某些人對于危險與未來的某種程度之上的預知,也包括某些人所謂地能夠對于某些天地之靈的溝通與感應,畢竟一切生命在最為本原的地方,原本就是相同相通的。
在此之前,李子秋一直都只是將這種概念,當成了一個哲學上的范疇,當成了可以存而不論的東西。
直到今天,在今天張靈雪來找他說完那番話之后,李子秋才真真正正地覺得,或許有些一直以來被他忽略掉了的東西,很有可能卻是真正存在著的。
因為張靈雪告訴他,這幾天來,她感應到了這片山川之靈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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