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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走吧。”顧曼的聲音沒有顫抖,她平靜而理智,一點也不像之前哭的稀里嘩啦的她。
“我等你。”末了,她加上這一句。
方之生像是得到了大赦,他咧嘴一笑,伸手將顧曼擁入懷中。
方之生離開后的一個月,如他所言,日軍發動了對上海的進攻。一瞬間人心惶惶,老百姓紛紛將錢從銀行取出,開始囤積生活用品,物價飛漲。在這種形式之下,周漢海為顧曼找的那份工作也泡了湯。原本周漢海準備安排顧曼進周家的商行做秘書,但是現在生意不景氣,周家的商行也不得不裁撤人員,周漢海沒有辦法,只能允諾顧曼過一段時間為她找工作。
為了一家老小的生計,顧曼不得不繼續在百樂門上班。由于上海被圍攻,書信沒有辦法及時送達,原本方之生在一個月前寫的信,顧曼一個月后才拿到。彼時顧曼已經帶著一家老小住進了方之生為她準備的房子,只等著時局穩定一些,周漢海為顧曼再找到一份工作,就可以穩穩當當地過新生活。
方之生在信中告訴顧曼他已經到達了w市,他每日都很忙碌,空閑的時間就會想想她。他只愿她在上海安好,可以等著他回來。
顧曼想寫回信,卻不知方之生收不收得到,她提筆想寫自己的生活,卻發現乏善可陳。顧曼想自己之前有那么多想說的話,而現在,卻一點心思都沒有。
轉眼卻到十一月,這四個月間上海過得很苦。駐守上海的國民黨軍隊與日本人進行拉鋸戰,每日日軍的飛機轟隆隆地盤旋在上空,沒過多久,警報聲響徹云霄,炮彈無眼,一場轟炸下來,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百樂門不得不停業,顧曼沒了工資,只好縮衣節食。物價漲得飛快,顧曼再也沒心思濃妝艷抹,她每日早起去排隊買糧,偶爾周漢海會送錢過來,說是方之生給的。
顧曼知道這是方之生用命在賺的錢,她不敢多用,她想等方之生回來,為他的承諾,辦一場溫馨的婚禮。
這邊顧曼還在幻想美好的將來,那邊局勢卻在惡化。堅持了四個月的淞滬會戰最終失敗,國民黨軍隊撤退,上海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上海淪陷前夕,顧曼收到方之生最后一封信,他在信中只說自己恐怕要南下去廣州,至于為什么去,他沒有寫明。
日軍占領上海后不久,周漢海來給顧曼送最后一筆錢。周漢海告訴顧曼周家恐怕要賣掉家產去美國,周父在生意場上認識不少美國朋友,現在日本人來了,也該換個地方生存。
顧曼聽周漢海這樣說,一瞬間只覺得上海像是一座要沉沒的島嶼,有能力的人已經坐上救生船走了,剩下的人就只能眼睜睜的等死。
周漢海說了句抱歉,顧曼一愣,以為他覺得現在移民去美國是對不起她這樣“等死”的人。后來反應過來,他只是抱歉自己沒能履行給顧曼找工作的諾言。顧曼訕訕一笑,這種年頭,保命才最重要,其他的什么,都應該拋諸腦后。這樣一想又想到方之生,他竟沒想過自己,不然也不會如此。
十一月的上海烏云密布,一片灰蒙蒙,伴隨著日本人而來的還有死亡、血腥與寒冷。日本人占領上海后,上海的局勢大變。日本人要將上海變作另一個東京,或者另一個大阪,無論怎樣,在這里生活的中國人,不低頭就沒有辦法存活。百樂門重新開張,顧曼再次上班,只是現在規矩已改,不似從前那般快活。但是日子過一天是一天,只要人在,總有盼頭。
日本人深知文化輸出的重要性,一攻下上海就想拍一些彰顯“大東亞共榮圈”的影片來表現中國人在日本統治下的優越性。
既然是要展現“優越性”,那這樣的影片自然不能都由日本人來演,總需要對外打出一個名號來,便聲稱是中日合拍。女演員的挑選當然是要由中國人選出來的女演員才能表達這樣的主題,正好國民政府那邊有人站了隊,汪精衛要帶著手下的親日派向日本人示好,上海當然也有這樣的人。
命運的齒輪無情轉動,它碾壓所有一切美好的心愿,冰冷的要完成它的使命。顧曼想那一天自己做了些什么,只不過是平常的一天,卻發生了如此多的事。她想自己自己如果沒有給那位丁先生倒酒,如果mary不是身體不舒服,自己來頂替她上班,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方曼感覺自己壓迫著自己的感覺漸漸放松,她微微喘著氣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早已被汗濕,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那件綠色的旗袍還穿著自己身上,方曼慌亂地解開扣子,迫不及待地脫掉衣服,扔到一旁。她穿上自己的衣服,雙手一直顫抖,怎么也扣不好扣子,只能任憑扣錯,慌亂地打開試衣間的門。
一開門,卻并不是預想的光亮,聽的見許多人說話,還夾雜著聽不懂的日語。方曼看看周圍,水晶吊燈高懸在屋頂,耀眼而璀璨。吊燈下面,一對癡男怨女正在接吻,距離他們不遠,一臺攝影機正在拍攝,過了片刻,坐在攝影機后的導演喊了聲“卡”,癡男怨女立即分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