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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嵌著明珠,崔莞目及崔陸氏眼底泛起的盈盈水光,稍加思索,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崔莞無聲的嘆了口氣,挪動身子靠近崔陸氏,倚入她懷中,輕聲道:“母親,我到底是姓崔。”
兩相權衡,自是取得益最重的一方,哪怕她身上也流著陸氏血脈,可她姓崔,不似陸嵐,姓陸。
外家女高嫁,總不及自家人來得有利。
崔陸氏怎會不知其中的道理,只是身為陸氏女,她對陸氏的期許,比崔莞更重一些,因而心底難以釋懷,亦為常事。
“罷了,過兩日我便帶你回清河,往后再也不入建康便是。”崔陸氏摟住女兒溫軟的身子,神情間透出一絲心灰意冷。
崔莞靜靜的依在崔陸氏懷中,也未多言,只是緩緩闔下的眼眸中,飛快的掠過一絲冷然。
在崔氏馬車正緩緩朝別院行去時,早一步離開陸府的王樊已回到王氏府邸中,一入門,守在庭院前的仆從便急急上前稟報:“郎君,家主喚您前往萬卷樓。”
萬卷樓,顧名思義,乃是藏書萬卷之樓,亦為王煥獨用的書房。
王樊雖不知王煥因何這般急切的喚他前去,但他仍是拂了拂衣袍袖擺,轉身隨著提燈引路的仆從,朝萬卷樓行去。
夜風徐徐,吹散了王樊身上的酒氣,微醺的眼眸逐漸恢復原本清透,只是無人察覺,一向高遠疏漠的瞳仁,映入當頭傾瀉而下的月華,竟流轉出一縷相思悵然。
崔氏雙生女一事,他知,今日崔夫人攜次女臨門祝壽一事,他亦知,甚至他原本可以陸嵐之名,入內園,尋芳蹤,再見一見那繚繞在心頭,魂牽夢縈的面容。
然,他到底還是邁不出那一步。
王樊昂首抬臂,捂住雙眼,卻抹不去眸底微泛的酸脹與唇邊的苦澀。
她非她,以其望顏思卿,不如不見。
“郎君?”引路的仆從見隨在身后的人越行越慢,且又以手捂眼,生怕主子跌倒,他不由止步輕喚。
王樊霎時回神,掌心落下時在眸上重重一抹,眼中已是一片無波無瀾的清冷,“走罷。”
行到萬卷樓,守門的仆從顯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入內稟報,而是徑直推開虛掩的門扉,行禮道:“家主有言,郎君自可入內。”
王樊頷首,信步踏入,敞開的兩扇木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
“父親。”
位于二樓燈火通明的書房內,王煥并未捧書細觀,也未執筆落墨,而是在一扇開在內院的窗欞前,反手而立,靜靜的,出神的眺望著夜色下的王宅,若非王樊一聲喚,他仍不知屋中已入了人。
回過神的王煥,看了一眼站在堂中,一臉平靜的王樊,這是他最得意的兒子,卻也是他這一生最為虧欠的兒子,若當初不是為避免孝明帝對王氏的猜忌,更避開孝明帝將手伸入王氏之中,他也不會在失了崔氏一門親厚,匆匆擇選陸氏女。
以至于今日……
王煥晦澀的目光掃過靜靜擺放在幾案上的密函,嘆聲道:“你將幾上的信函拆開一觀,再言。”
王樊自無不應,上前將信函拾起,抽出其中的信箋,展開細看——
“這……”
唰的一下,王樊的面色頓時一變,飛快地翻涌底下另外幾張信箋,直至將函中所有箋紙看畢,執著信箋的手已是抑制不住微微發顫,又驚又怒的眸子下意識望向已回到幾后的王煥,“父親,這是……”
王煥擺了擺手,沉聲道:“這是今日散朝后,有一人攔下我所乘馬車,將此信函交予我手中,且那人持的,是太子令牌。”
即便王煥不言及令牌一事,王樊也知此信與太子定有關聯,只因信箋右下處,印著一方紅印,外人或許不知,但王煥與王樊自是看出,這是太子私印。
“這信中所載,為實?”王樊勉強壓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臉上已是一片鐵青。
信箋上清清楚楚的載有當年清河崔氏嫡長女崔莞“病故”的真正緣由,而另外幾張,則是當年與崔莞陸嵐二人同行的李、徐、姜等三人的供述,原來早在山匪來襲之前,崔莞已是“病”得神志不清,而陸嵐確實為救崔莞身受重傷,可其中的蛛絲馬跡,又另當別論。
好比若非陸嵐以尋醫之名,執意趕路,車隊也不至于錯過驛站,而也宿荒山野道,繼而遭了匪禍。
一句句證詞,嚴然推翻世人所知的一切,亦令王樊的心,如遭雷噬。
他竟與害死阿莞的兇手共結連理!
看著王樊時青時白,悲滄不已的面色,王煥閉了閉眼,道:“此氏便交由你處置。”話落,似生怕王樊心軟,他又添了一句:“不過,陸氏最好還是暴斃罷。”
倘若將此信函送來之人,并非是太子,而是崔氏,興許陸氏還有一線生機,可既然太子插手,便明明白白的表示,崔氏已徹底投入太子門下,而王氏既然擇了太子,便該拿出當有的誠意。
陸氏,便是最好的祭禮之一。
王樊胸膛跌宕起伏數次,慢慢平下,他將手中的信箋小心折好,放回函中,置回幾案上,沉默片刻,方道:“父親所言甚是,但此事不宜過早。”
王煥頷首,“既然此事已交由你處置,如何行事,你可自擬章程,無需再問旁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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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嵐**輾轉反側,天色微明,便起身梳洗,連早膳都未曾用,便急急返回王氏府邸。
“夫人回來了。”庭院中的侍婢目及步履匆匆的陸嵐,紛紛行禮。
“郎君在何處?”陸嵐穩了穩絮亂的心緒,對身前行禮的侍婢輕聲問道。
“回夫人,郎君剛起榻,正在偏廳用早膳。”
陸嵐聞言,轉身便往偏廳去,直行到門前,方止步,攏了攏一絲不亂的發髻,又整了整身上半褶未見的華服,這才跨門而入。
王樊確實正在屋內用膳,一陣佩環清音傳入耳中,他不必回頭,也知來人是誰。
闔了闔沉冷的雙眸,王樊用力捏了捏手中的象牙箸,起身時,臉上的冷冽盡消,只余下一片與往常相似的疏漠。
“夫主。”仔細打量了王樊一眼,見他并無異樣之色,陸嵐心中微定,盈盈行了一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