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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莞下意識捏緊了雙拳,止住險些沖出口的呼聲。
她不知,若心中猜想化為現實,當如何與那人相對,即便曾有過失望,有過心灰意冷,卻從未想過,兩人會走到而今生死相爭的地步。
仿佛察覺到崔莞心中的復雜,劉珩薄唇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怎么,名滿天下的謫仙秦尚,也有無顏見人之日?”
即便被戳穿身份,馬上的男子也未移開眼,依然將目光聚于崔莞沾染塵土,不復以往清美的小臉上,溫潤中摻著一絲沉悶的聲音自面具下傳出:“莫要傷了后頭的姑子。”
話音未落,崔莞的心已然沉入谷底。
論起來,心頭泛起的熟悉也好,劉珩的親口點明也罷,都不及此時這一聲無情的話語,讓人覺得慘然。
到底,還是行到了這一步。
崔莞闔了闔眼,極力克制面上的神情,她不愚鈍,此情此景,哪還看不穿今夜一場生死局是何人在暗中操手,又是為何人所設。
想來也是,以蕭家的勢力,又怎能在肆無忌憚的建康城中翻覆**?而劉冀便不一般了,身為當朝二皇子,深受今上**溺,只要不犯上王謝這等龐然大族,在城中設幾處埋伏,捉一名家世不顯之人,又有何難?
至于離開建康之后,那更是無所顧忌。
“阿莞!”
一聲高喝,還未回神的崔莞只覺身子一輕,不由自主騰空而起,隨即“砰”的一下,重重跌在一簇剛冒出新芽的荒草上。
即便谷崖之上泥土松軟,又有荒草為墊,崔莞依舊摔得不輕,她顧不得身上的劇痛,匆匆回頭一瞥,劉珩閃動的身形,正與那名中年男子纏斗。
一來一往,頃刻間長劍短匕相擊,尖銳刺耳之聲遠遠回蕩在谷崖間。
劉珩不似那名中年男子,擅襲殺之術,出手刁鉆狠辣,招招致命,且他早已深受重傷,即便身手不俗,也難堪與這等兇煞之人抗衡。
數招之后,劉珩一個躲閃不及,被那中年男子一腳掃中胸前,橫飛倒地,嘔出出一口心頭血!
“殿下!”原本摔在荒草地上的纖細崔莞,猛地翻身躥起,撲向劉珩,誰知就在這時,另一道策馬奔出的人影,橫在她身前,生生阻斷了前行的去路。
“阿莞。”一聲嘆息,頃刻入耳。
☆、第二百五十一章 與君共赴黃泉路(上)
秦四郎的嘆息,喚住了崔莞。
她頓足,靜靜看著阻在眼前的駿馬,看著不慌不忙,自馬上翻身而下,緩緩走來的俊逸身影。
“阿莞。”溫潤的目光掃過崔莞沾塵染泥的臉,秦四郎心中自責不已,可見她立在原處不閃不避,又止不住泛起一絲雀躍。
他抬手揭下覆在臉上的丑陋面具,走到崔莞身旁,左右仔細的打量兩眼,確認她雖看似狼狽卻未受傷時,一直繃緊的心弦方慢慢放緩。
“你無事便好。”
聞及這一聲如釋重負的言語,崔莞半斂的眸光微閃,她忽地抬起頭,迎向秦四郎的目光,“你要殺我?”
“不。”秦四郎搖頭,“由始至終,我都不曾想過傷你。”故而一路的埋伏,只是引路,而非直接下手,若不然僅憑區區一個墨衛,又豈能撐得住這一輪番的奇襲,甚至還有機會逃到此處。
“是么。”崔莞清透的雙眸中映出秦四郎眉宇間漸濃的愧色,“那你阻在此處,欲意為何?”
那匹高大的棗紅馬,恰到好處的將前方擋得嚴嚴實實,就這般站著,根本看不見的爭斗,唯有耳旁一聲聲絡繹不絕的兵刃相交,令她得知劉珩暫且還活著。
不過,親眼目睹他身后的傷勢以及方才被擊倒在地,口吐鮮血的模樣,崔莞同樣心知,劉珩已是強弩之末。
她心焦,面上卻不動聲色,生怕激怒秦四郎。
“阿莞,你當知曉,我與劉珩乃是不死不休。”秦四郎抬手,撫上她的臉,輕揉地拭去沾在細嫩肌膚上的泥灰,“可你不同,與我而言,你卻是不同之人。”
“無非是一枚棋子。”崔莞唇角勾起一絲嗤嘲的冷笑,籠在袖下的柔荑緩緩抬起,抓住那只撫在臉上的手,“又有何不同?”
感受手腕上的纖指逐漸縮緊,秦四郎眼中閃過一縷苦笑,正欲開口解釋,卻不料眼前一晃,被握住的手一曲,緊接著脖頸出一片冰寒——
“你……”
“別動!否則……”
三年光陰,崔莞早不是當初瘦弱不堪,風吹便倒的孱弱少女,這些年日日不斷的刻意溜達走動,讓她比尋常姑子多了幾分氣力,且年歲已過及笄的她,身形也似抽條的柳枝,柔韌高挑,雖不及秦四郎,卻也無礙她眼下的舉動。
秦四郎垂下眼簾,入目是一只沾上不少污漬,卻仍不失白嫩的皓腕,然而,頸上的寒涼與刺痛,均在向他示意,方才那句未說完的話,不僅僅是威脅,她真會動手,殺他。
“走。”崔莞抿唇低喝,半推著秦四郎繞過那匹棗紅馬。
前方的爭斗,果如她所料,劉珩與流鴉身上均負了傷,衣袍殘破,血跡斑斑,可明眼人一看便知,劉珩完完全全屬于下風,數招后,劉珩又一次被流鴉擊中,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難再動彈。
“嘖嘖,太子殿下的身手,當真令人刮目相看。”流鴉氣息急喘,三角眼中冷笑連連,“中了鴉毒還能與我纏斗到這般田地,也算罕見,可惜……”
他揚起手中的匕首,寒芒閃爍的利刃上泛著不同尋常的幽光,顯然是喂了毒。
劉珩倒在地上,面容慘白無色,唯有唇上那抹烏色,刺目驚心,緊閉的雙眸與胸前微微地伏動,向流鴉昭告著他已無半分抵抗之力。
流鴉舔了舔發干的唇,一步一步走到劉珩身旁,揚起的匕首懸空對準他起伏的胸口。
刺下去,從此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無需再過這刀口喋血的日子,流鴉眼底浮起一片獰笑,揚起的手正欲狠力刺下——
“住手!”
一聲略顯高昂的高喝,劃破漸漸沉寂而下的山林谷崖,驚得流鴉倏然頓手回頭,身子亦是遵循背不露敵的本能,驀地一轉,不遠處的一幕,陡然落入眼中。
“主子?”他臉上浮起一絲愕然之色,對于好端端騎著高頭大馬,立在一旁觀戰的秦四郎,竟會在悄無聲息間,被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子制住,所料未及。
不過,驚愕也僅是一瞬間,流鴉冷眼掃過架在秦四郎頸上的利刃,陰陰笑道:“小姑子,你莫不是以為,拿住他便能威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