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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觸及路上衣著光鮮的行人投來一兩束嫌惡鄙陋的目光,那道本就低僂的身影便往牛車中縮瑟幾分。
直至一抹月白的身影緩緩踏出春風樓,中年馭夫細小的雙眼不由一亮,急急將尚未吃完的餅三兩下塞入口中,拉起韁繩驅車迎上前。
“女郎。”他憨憨一笑,利落的將踏腳小木墩擱在車前,待崔莞上車坐穩,方收好木墩,跳上車低低問道:“接下來去何處?”
“回罷。”崔莞揉了揉略微酸澀的眉心,雍城于她來說,早已了然于心,尤其是在渭河畔,若非為百里無崖,她亦不會涉足此地半步。
無聲的嘆了口氣,她淡淡地將秦氏別院報出,而后便闔上眼,靜靜倚在車窗旁歇息。
聽言,中年馭夫心中對崔莞的敬畏陡然添了幾分,不敢多做耽擱,揮著藤鞭便往內城行去。
牛車沿著渭河緩緩前行,漸漸的消失在一片隨河風輕蕩飄揚的柳枝中,然而,無論是崔莞還是那中年馭夫,誰也不曾察覺,春風樓右側拐角處的一條小巷中,不知何時停了一輛看似極不起眼卻內有乾坤的青篷馬車。
透過薄如蟬翼的窗紗,一雙狹長明亮的眸子,正饒有興致的盯著那架漸行漸遠,已然快看不清的牛車。
“郎君。”相比車中人遐思邇想的目光,車前的馭夫顯得冷厲許多,斗笠下一雙小眼寒芒凜冽,“那小姑子怕是會壞事,若不……”
雖咽下最后一截話,但森然的語氣,足以令人明白他的心思。
馬車中的男子勾了勾薄唇,并未出言,修長的手緩緩端起烏木小幾上的白玉酒盅,抿唇一飲而盡,車廂中彌漫著一股醇馥的酒香,若崔莞在此,定能嗅出,這令人沉醉的香醇氣味,竟是沉夢!
男子斂回眸光,白皙指尖劃過微潤的盅口,一雙幽深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睥睨著馭夫。
對上男子的眼神,馭夫心頭一凜,渾身森意盡消,垂首緘默,不再多言。
片刻后,行人依舊,喧嘩如故,小巷中的青篷馬車,卻好似未曾出現一般,失了蹤影。
牛車一路慢悠悠行入內城,離秦氏別院尚有一小段路程,崔莞便喚停了牛車,照舊數出十枚五銖錢,又與中年馭夫說好明日出門的時辰,方轉身慢慢朝別院步行。
入院,她并未去見秦四郎,而是徑直回了自己棲身的木屋。
這棟木屋雖偏遠,但打掃得還算干凈,器物擺設也勉強齊全,崔莞解下幃帽擱在矮柜上,取出面巾帶好,起先引路的侍婢便進了門,她手上還端著一方木盤。
“小姑子。”侍婢喚了一聲,將手中木盤輕輕置于一旁的小幾上,將盤中碗碟一一取出擺好。
崔莞抬眼掃了下窗外的天光,現下,應當還未到用膳的時辰罷?
☆、第七十八章 云煙深處藏夢人(下)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那侍婢輕笑解釋道:“今夜府中有宴,未免怠慢了小姑子,廚下便先將小姑子膳食備妥了。”
“哦?”崔莞秀眉輕挑,淡淡的掃了眼幾上的膳食,晶瑩的黍米飯,碧油油的蔓菁,黃澄澄的炒雞子,甚至那碟藊豆中還摻者些許肉絲,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于前世的崔莞而言,這些膳食絕無入眼的可能,但對她如今的身份來說,已是極為奢侈難得的一餐。
崔莞靜靜看著,嘴角漸漸彎成一道淡淡的弧度。
即便秦四郎不曾設宴,也無將她這么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子擺在其先的道理,這般急匆匆的將晚膳送來,又好聲好氣的解釋,想必是生怕她不知規矩,壞了秦氏與秦四郎的臉面罷。
“如此,勞煩了。”
“不敢當。”侍婢稍稍松了口氣,此事乃是樓管事做主,郎君并不知情,萬一這小姑子鬧騰到郎君面前,多少有幾分難辦。
她心緒一松,面色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和善,主動提道:“西院偏僻,夜里路難行,若是小姑子有何事,可到前方不遠的木屋尋我。”末了又添一句:“我喚畫錦。”
畫錦聲音剛落,屋外便響起一聲叫喚,畫錦只得撇下崔莞,拾起木盤匆匆出了門。
崔莞在外奔波大半日,錯過午膳,米水未進,腹中早已空空,當下也不再多想,干脆移步到小幾前,跪坐而下,端起那碗黍米飯,慢慢吃了起來。
前些時日趕路,一切從簡,能食飽便萬幸了,故而崔莞將幾上的膳食慢慢吃了個精光。
用完晚膳,她便出了門,沿著木屋溜圈消食,待夜幕降臨,她才尋畫錦取來熱水,沐浴更衣后,上榻安寢。
屋外夜色漸濃,淡涼如水的月華傾灑萬物,一陣陣笙樂絲竹合著喧囂人聲隨風飄散,即便西院偏遠,或多或少還是能聽聞少許。
崔莞淺眠,翻來覆去,直至月上中天方沉沉睡去。
翌日清早,她用過早膳便穿著昨日的裝束出門,那名中年馭夫早已在說好之處等候,見她如約而至,局促的面容不由緩了一緩。
將崔莞迎上牛車,中年馭夫照舊詢問,崔莞語氣仍是淡淡,“隨意罷。”
隨意?中年馭夫不由一怔,可見崔莞不在多言,便只好驅著牛車沿渭河前行,逢街過街,遇橋過橋,看似不經意,卻是將雍城大略晃了一圈。
由始至終,崔莞靜靜的坐在車廂內,一言不發,甚至連姿勢都不曾變換,待到金烏西沉,牛車拐回內城,停在昨日下車之處,她才好似從夢中蘇醒一般。
與昨日相同,她回了西院便安靜的呆在木屋中,只是送來晚膳的畫錦神情猶豫,分明有話要說,可吞吐好一會兒也未曾說出口,最后郁郁離去。
崔莞當全然不知,淡然的溜完圈便凈身上榻。
第三日,崔莞仍舊早起,不過今日秦四郎受雍城城主所邀,同是清早便起身出門,恰好與崔莞碰到了一處。
☆、第七十九章 心懷各異邀同游(上)
錯身而過的剎那,崔莞仿若目及了墜入凡塵的明月,即便她早已心如止水,亦被盛裝下的秦四郎灼了眼眸。
此時的秦四郎,烏發盡挽,頭戴玉冠,一襲月白華服上繡著精致青竹,腰間玉帶碧佩相輝映,行走間,袍角下一雙明珠絲履流光輕轉。
若說平日里的秦四郎似云中月,溫潤隨和,那么現下的秦四郎,便是躍出云霧,華光四溢的皎月。
只稍一眼,崔莞便垂下眼簾,胸口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