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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莞往樹后縮了縮,目光穿過守夜的男子,繼續(xù)打量。
除去帳篷外,最外頭緊靠著官道的那面還圍繞著三、四輛馬車,七、八輛牛車,其中有幾輛似乎還裝著不少貨物。
看起來應當是商隊了,崔莞忍不住松了口氣,但她猶豫一下,最終還是沒有立即上前,而是席地而坐,背倚在藏身的大樹上,一邊歇息一邊傾聽營地里的動靜。
這**,崔莞均是憑借那份倉皇危促的感覺,強行逼迫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此處,現(xiàn)下乍一放松,疲憊與困倦立時如潮水般襲來。
雖然她一遍遍叮囑自己不得閉眼,可勉強掙扎幾下,仿若墜了千斤巨石般的眼皮子還是慢慢耷下了。
即便躺在香榻暖衾中也十分淺眠的崔莞,此時卻睡得極為香甜,直至天色大亮,準備開拔的營地里傳出一陣又一陣喧囂,才將她從夢中驚醒。
崔莞揉了揉酸澀的眼眸,又搓了下因坐久而冰涼麻木的雙腿,扶著樹干慢慢起身張望。
營地里,一個個人影有條不紊的忙碌著,拆帳,搬幾,驅(qū)車……其中還有好幾名做侍婢裝扮的女子,端著熱氣騰騰的食膳走向最后三頂還未拆下的帳篷。
濃郁的香味隨風迎面而來,走了**的路,崔莞腹中早已饑腸轆轆,沉睡時不覺,眼下醒了立即便感覺到五臟廟的翻騰。
聽聞幾聲忽長忽短的腹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出藏在袖中的錢袋,數(shù)了十余枚五銖錢塞在腰帶內(nèi),余下的照舊放置在錢袋中藏回袖袋里,而后拍去身上沾染的塵泥草屑,快步朝已將帳篷拾掇得七七八八的營地走去。
頭一個發(fā)現(xiàn)崔莞的,是一名莫約三十出頭的藍衫漢子,看身上穿著,應是家仆之類的身份,長得還算粗壯,臉龐略圓,唇上與下巴留著一層青淺的髭須,給人一種憨厚的感覺。
藍衫漢子見崔莞一個瘦弱的小姑子,逢頭遮面的從荒林走出,心中不由一詫,下意識望了望四周,入眼卻是一片安靜祥和,并無異樣。
怔了下,藍衫漢子便張口問道:“你這小姑子,大清早的何以孤身自山野林間走來?”
藍衫漢子的聲音帶著幾分驚奇與不解。
崔莞眼眸眸光清澈,施施然上前,卻啞聲應道:“這位大哥,小女隨家人前往鄉(xiāng)下走親,不想?yún)s遇見山匪,危急之下小女與家人失散,又懼山匪兇殘,只得藏身密林,天亮后方敢出來。”
“山匪?”藍衫漢子一臉狐疑,他隨家主一路行來,平安得很,哪曾見過什么山匪?
“是山匪,就在林子的那頭。”崔莞頷首,眼中浮現(xiàn)出一縷惶惶之色,同時對藍衫漢子深深一禮,“如今小女與家人失散,此地離雍城尚有百余里,但求大哥發(fā)發(fā)善心,攜小女一程。”說著她便自腰間摸出幾枚錢遞給那漢子。
看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的五銖錢,藍衫漢子有些遲疑,盯著崔莞暗暗思忖:若是山林那頭,小道偏僻,倒是極有可能遇到匪人,且這小姑子穿著樸素,言行有禮,看著不是什么惡人,悄悄捎帶一程也未嘗不可,只是……
崔莞見他面露猶豫,又適時小聲的添了一句:“食宿小女可自省,且定不會延誤大哥趕路。”
話音剛落,還未容藍衫漢子搭腔,一道男子清朗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樓叔,出了何事?”
崔莞移眸一看,不由愣在了原地,怎會是他?
☆、第三十五章 一路同行惹誹語(上)
伴著清朗的聲音落下,一名身材頎長而清瘦,著白衣木履的少年,自那頂最大的帳篷前信步而來。
他莫約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極其清秀俊雅,一雙眼眸澄澈如泉,明媚的朝暉落在少年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瑩光,仿若一塊溫潤無瑕的美玉。
少年腳下蹬著一雙方頭木履,行走時,屐齒著地“嗒嗒”輕響,好似山高流水,有股說不出的從容淡泊。一擺手,一投足,寬袍廣袖隨風輕動,恍如流風回雪,瀟灑飄逸,又似云中皎月,輕盈柔和。
世人皆言,秦家四郎,有天人之姿,驚世之容,誠不欺也。
即便崔莞在上一世曾目睹過這份耀眼的華彩,現(xiàn)下也不由凝注了眸光。
“四郎。”被秦四郎稱為樓叔的藍衫漢子聞聲,急急轉(zhuǎn)身一禮,如實稟道:“這小姑子在西林道遭遇山匪,慌亂間與家人失散,正好撞見我等,便上門求助,說是想寄身隨行,前往雍城。”
荒林東邊為官道,西邊自然就是那條幾欲讓崔莞喪命的黃土小道。
少年聽了樓叔的話,目光落向崔莞時,恰好對上她粘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修長疏朗的眉頭微微一褶,透出一縷若有似無的不悅。
但尋思片刻,他還是對樓叔輕聲說道:“出門在外,禍福難料,既是碰上了,便攜她一程罷。”
秦四郎既然應了聲,樓叔自然再無異議,點點頭應道:“諾。”
這聲“諾”字一出口,崔莞心頭不由泛起一陣欣喜,眨了下眼,朝秦四郎彎了彎膝,“多謝郎君。”
上一世,多虧了秦四郎,她才遇上能妙手回春,復她容貌的不世圣手,同時也造就了曾信入仕的機緣。
對曾信,她恨,可對秦四郎,她心存感激,只是不曾想到,今生卻在這般情形下碰面。
清脆悅耳的聲音將秦四郎的目光重新引了回去,然而此時的崔莞,雙眸黑白分明,清明透澈,哪還有方才半分呆滯的摸樣?
對于她頃刻之間的轉(zhuǎn)變,秦四郎微微怔了一怔,并未言語,只是輕輕頷首,便轉(zhuǎn)身原路返回那頂高大的帳篷內(nèi)。
不過,他眉目間那一絲微不可查的輕蹙,悄然間已平復如初。
“如此,你便暫時與我等同行罷,只是一路上朝起暮歇,千萬莫要耽擱時辰。”樓叔叮囑幾句,又喚了一名侍婢過來,指著崔莞道:“這小姑子便交給你了,你先帶她去凈身,尋一套衣裳于她換上,再帶她去用早膳。”
在荒林中奔波**,崔莞身上那套破舊的粗布衣裙早就被荊刺勾出無數(shù)個大小不一的破洞,好在并未泄出半點**,且她雖掩著面,可裸露在外的額頭素手均沾染了一層臟兮兮的污垢,看起來與逃荒的花子差不多了。
秦氏雖談不上名門大姓,卻也是小有名望的士族,能收留崔莞這樣的落難庶民已是十分難得了,斷不會讓她以這等摸樣混在車隊中,以免到時壞了秦家在外人眼中的形象。
樓叔說完轉(zhuǎn)身就要走,卻被崔莞喚住。
“叔,請留步。”
☆、第三十六章 一路同行惹誹語(中)
崔莞上前,將手中那幾枚錢再度捧到樓叔眼下,輕聲說道:“多謝叔施與援手,阿莞身上銀錢不多,還望叔莫要嫌棄。”
掠過那幾枚黃燦燦的五銖錢,樓叔盯著低眉順目的崔莞看了片刻,方慢慢言道:“是我家郎君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