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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陣鬼哭狼嚎在寂曠的田野上蕩開,山匪手中的火把落地后早已熄滅,若非有馬車中透出的瑩光照明,四周早被濃濃的夜色吞沒。
不必抬頭,崔莞也能感受到那道自車窗望來,充滿試探和冷冽的目光,以及馭夫一觸即發的嗜血殺意。
☆、第二十九章 月色雖好人難安(上)
崔莞的手心里慢慢泌出一層冷汗,她側過頭,靜靜的看向半靠在車窗上,以手扶額的男子。
他并未束冠戴巾,烏墨一般的長發傾瀉而下,多數散在身后,有幾束垂在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潔肌膚的胸口前,眉如遠山青黛,唇若桃花含笑,一雙含滿柔情意的眸子,映在明珠柔和的瑩輝中,愈發的瀲滟誘人。
碰上這樣一位相貌極為俊美,含情脈脈的郎君,只要是云英未嫁的小姑子,想必均會雙頰染緋,芳心暗動。
可惜,早已被情傷過一世的崔莞,不會。
她極力壓下心底轉身逃走的沖動,唇角一抿,淡淡說道:“這些山匪橫行已久,殺人劫貨無惡不作,也不知手上染了多少無故百姓的鮮血,遠處不講,便說榮村罷,今夜他們闖入榮村,燒殺掠奪,此時此刻,無辜慘死的村民尸骨尚未冷透,焚屋燒物的大火亦未覆滅。”
崔莞蒙著面,臉上的神色變化讓人難以看清,唯有一雙氳氤怒意的眸子,在夜色中閃閃發亮,可訴說時那平靜的,不帶一絲添油加醋的口吻,卻讓人不知不覺中多了幾分信服。
男子狹長的雙眸輕瞇,他這一生至今,見過的女子無數,偏從來不曾見過一個像她這樣的小姑子,明明心中萬分驚駭,背脊卻始終挺直,宛如他院中的一株蒼松碧竹,透出一縷名士風骨。
可惜……
想著,他心中不由啞然,看起來只是個鄉野小姑子罷了,有何可惜?
不過男子并未完全放下心底的懷疑,凝視著崔莞的目光逐漸透出一股迫人的鋒利。
“故而,郎君此舉是為民除害,天經地義,小女不敢有議。”
從容話畢的崔莞靜靜站著,眸光清冷無波,直視那道冷厲如刃的眼芒,不敢閃躲分毫。她心里極其通透,一旦出現半分猶豫與閃避,下一個被馭夫手中寒芒穿心而過的,便是自己!
奢華的馬車,雍容的貴人,看似無力卻身懷高強武藝的死士護衛,獨自行走夜路。
若是到了此時,崔莞還看不清其中的蹊蹺,也就枉費她曾在曾府與權貴中周旋謀算這么多年了。
眼前這男子,十有**是以自身為餌,誘出暗地里欲對其不利的黑手,可惜卻讓她撞個正著。
崔莞心中苦笑,她方才暗暗指出馭夫善武一事,只怕已經引起了對方的疑心。
事已至此,唯有冷靜下來,慢慢想法子脫身了。
盡管崔莞心中百轉千回,面容神色依舊清冷淡漠,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焦躁。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男子忽然斂回銳利的目光,低聲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如卿卿所言罷。”
這聲低笑極為溫柔,可落在求饒的山匪耳中,卻如催命喪鐘。
站在一旁的馭夫再度出手,無情的收割著早已喪失抵御的山匪。
短短片刻,余下那幾名山匪均步了五爺的后塵,回歸黃泉,馭夫冷漠的步上前,拔出插在血肉中的匕首,一步一步走向由始至終都一動不動的張康。
突然,就在這時,張康動了,他一個驢打滾兒翻起身,猛然沖向站在一旁的崔莞!
☆、第三十章 月色雖好人難安(中)
“阿莞,阿莞,我知錯了,我不該貪昧你的銀錢,更不該算計于你,只求你看在當初阿音相救的情面上,饒我一命罷!”
張康本就被山匪五花大綁,舉止行為甚不利索,剛往前沖了兩步便被土里冒出半截的石子絆倒,噗通一下跌得滿嘴泥,素日里常掛在嘴上的儀表規矩,全然被拋到腦后,呸呸兩聲吐出嘴里的爛泥后,他匍匐往前挪了幾下,揚起煞白的面容不住的向崔莞賠罪求饒。
說起來,張康是個惜命之人,否則也不會千方百計騙過看守暗房的村民,連夜逃入山中,尋到早已暗中有往來匪窩,引著山匪入村,既能救自己一命,再則還能跟著發一發小財。
只是他怎么也沒想到,崔莞棋高一著,擺了他們一道,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在荒郊野外碰上這么一位殺星,且殺星還待崔莞“另眼相看”。
眼下生死不由己,他只能咬牙低聲下氣的哀求,期盼崔莞能好心救他一救。
崔莞靜靜的看著張康卑憐如塵的摸樣,心中竟出奇的平靜,無喜無悲,無歡無怒,反倒是車中的男子,看到張康此舉,幽深的眸底浮起一絲玩味。
“哦?我竟是不知,原來卿卿與這山匪有舊?”
一聲輕哼仿佛清風拂柳,卻駭得張康失了血色的面孔再度白了三分,冷汗涔涔,猛地變換了方向,朝著馬車不停的磕頭,顫顫巍巍的道:“貴人,貴人開恩,小民并非山匪,而是被山匪綁來的榮村百姓……”
男子對張康結結巴巴的表述恍若未聞,仍舊半靠在著了一層軟綾的車窗上,眸光熠熠的盯著崔莞。
他神態舉止全然不變,僅僅是略微側了側頭,眉目間惑人心魄的瀲滟便減少幾分,多添了一絲慵容懶散,好似一只優游度寒暑的貍貓。
然而,崔莞可不會天真的以為,眼前真是一只人畜無害的貓兒,她從容的與他對視一眼,清冷的眸光隨后落向灰頭土臉的張康,面巾下,唇角微勾,語氣極為冰冷的說道:“張家郎君,你雖不是山匪,但在我眼中,你比山匪更不堪!”
張康一驚,轉過頭呆呆的看著崔莞。
“你算計暗害他人不成,東窗事發后非但不思悔改,還因周老秉公處理便懷恨在心,故而引匪入村,犯下傷天害理的大罪!”
張康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眼,呆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駭。
她怎會知道!?
怎會這般清楚!?
沒有遺漏張康臉上的神色變換,崔莞冷冷一笑,再道:“今夜榮村遭此橫禍,那些慘死在山匪刀下的村民,無辜受辱的姑子女郎,付之一炬的家園,樁樁件件,又有哪件不是因你而起?”
說到這里,崔莞轉頭對那男子屈了屈膝,面無表情的道:“殺人償命,乃是天經地義,山匪既然已經以命抵命,始作俑者又豈能逍遙自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