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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搖晃酒杯,美麗的琥珀色液體散出刺鼻的氣味,我看著他,他卻放遠了視線。
我說:「對不起,我不該躲著你的,我以后不會再這樣了。」
「以后」這兩個字顯然起了作用,他倏地轉頭看向我。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神極度疲倦,有些醉意,更多憔悴。
我繼續說:「以后我們就是普通朋友了。你想找我的時候就跟我說,我不會再躲,我會陪著你,直到你能離開我的那一天。我愿意這么做。」我一字一句說得萬分真心,「但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我要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我想給他一個承諾。」
林勁神色詭譎,嘴角微微勾起,輕笑道:「你是說邵宇希嗎?」
我點點頭,「我知道……所有人都覺得我很荒唐,竟然愛上我爸在交易的對象。但是,我真的喜歡他。」
林勁話聲微弱地說:「你喜歡他……可是我愛你啊。你不愛我也沒關係,我是林靖穎,我只要跟尹伊晟在一起就夠了。」
我從未見過如此悽苦、近乎哀求的林勁。我感覺一滴水滴下心湖,僅一滴水,就掀起狂潮般漣漪,我不禁整個人顫抖起來。我看著他,微震的手握上他拿著酒杯的手,說:「你不在意我愛不愛你,可是……」我已經太久不敢直視這個事實,「我愛你啊。」
林勁手上的酒杯一震,險些翻落在地,他一雙空無的眼瞪大,怔怔看著我。
「尹伊晟當然是愛林靖穎的,」我說,一隻眼睛流下了淚,「他只是又愛上了別人……」
林勁眼眶顫動,一手猛地抓住我說:「愛我就不要離開我。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我無法直視那雙眼──那雙我從來都不可能抗拒的眼,如今似世界末日。我移開視線說:「我沒辦法。我盡力了,好盡力了……繼續跟你在一起,有一天我會消失的。我已經傷痕累累,甚至無法復原。我愛你,但是你必須放我走。」
林勁眼底流瀉教人不忍卒睹的悲傷,悲傷極速聚成一池清澈湖水,積滿他眼眶。他放下酒杯,伸手撫上我的臉,擦去我的眼淚。他的手冷得駭人,空氣、酒杯、人聲、客室,我們身旁的一切全都冰冷刺骨,直入骨髓,只有眼淚是溫熱的。
「求你了……」我說。自由只差一步,我卻聽見從心發出的一聲碎裂輕響,裂痕如冰原一震,一切就要崩解。
林勁的手凍結一般,底氣卻似攀生的藤蔓深入我臉頰,問:「跟邵宇希在一起,你開心嗎?」
我應該要點頭微笑,讓他心碎放過我,但我卻砰的一聲碎成細沙,怎么抓也抓不住。我渾身顫抖,從很輕很輕地搖頭,到定定地否認。我直視林勁的眼說:「很痛苦……比跟你在一起更痛苦。」
林勁那張永遠俊美的臉終于揚起一抹牽強的笑,說:「那是因為你很愛他啊。」這剎那,他伸手抱住了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好,我放你走了。」
我分不清是誰的眼淚決提。我看著他,眼前一片模糊,但我不需要看,我記得他的每一寸每一毫,我在他的側臉留下一個吻,與眼淚同樣溫熱的,最后一吻。
駛離葛姐家的車內寂靜無聲,杰飛沒有開口問我「怎么了?」、「還好嗎?」,甚至沒有目的地。我在心里預演過上千次與林勁分手,沒有一次同此這般,林勁從不屈服、從不示弱、從不流淚,那個屈服、示弱、流淚的人總是我。然而如今我終于懂了,那是因為我早已放棄,而林勁卻一直堅持愛到最后。
我的雙眼被眼淚的熱度螫疼,窗外即逝的風景似煞不住的時間列車,將我一格格載往從前。我站在名為從前的觀景窗前,最后一幕是那年夏天,我和林勁一起飛了一趟洛杉磯拜訪朋友,之后駕車一路繞道往北,哪里荒涼就往哪里開,目的地是一千多公里外、十幾個小時車程的黃石公園。
駛過了原野,駛過了沙漠,我們輪流駕駛,開一段路就停靠片刻,解個手,抽根菸,看僅一個十字路口的荒鄉小鎮,等一柱狗群慢步過黃土路的紅綠燈。晨間溫度爬升,夜晚驟降,乾燥的風在視野吹出一座沙城,黃色晶粒紛飛,世界化作三毛筆下的大漠,浪漫也絕情。白日之間即使不說話,體內的水也會隨咸汗蒸發,我們在后車廂備好大罐大罐的水,隨地解放,千草荒蕪,世界靜至無聲,沒有人在意文明。
抵達黃石公園時,我們的租車已風塵僕僕,入住木造的百年旅社,開窗就能看到名景老忠泉。我們在黃石公園待了兩個禮拜,每天正午才醒,醒了就外出,帶著一點乾糧一路走,不問時間,累了就踏上歸途。我隨手拍的照片集滿云端,里頭盡是林勁、天色、山林、動物,各式生命蓬勃的景象。在這般恍若穿越進古老的時間中,天黑就是入夜,入夜后沙城捲入漩渦,萬鳥失蹤,僅星月作陪。我與林勁于是夜夜歡愛,如亞當初生,震得陳舊的木頭床架吱嘎作響,夜半引來隔壁不知哪國旅客的生氣謾罵。旅客換了又換,謾罵的語言改了又改,唯有林勁在我吻他時揚起的笑容與銀鈴歡聲,從未變過。我在他的腹肌上似撥弦般彈著童謠的節奏,輕盈地吟唱doremifasosososo;他會拿飯店床頭的廉價原子筆在我手腕上游戲般作畫,心情好是一顆心,再好就有兩顆心,更好的時候,他會為心戴上一座小王冠,寫上數字1。
每天每天,我們忘了名字、忘了身分、忘了過去與未來,只在乎在巨大的生息之間盡興留下一行即逝的詩句。太倉一粟,無謂沒人聞問,在此之前我們從未真正知曉自由。
回憶的觀景窗被霧水朦朧,我閉上眼,試著感受那被后來生活沖散的自由,卻什么也沒有。如今這些都將真正化成沙,或許下一個旅人過境時,沙會再次聚作沙城,讓美好竄進別人的海市蜃樓,而我已經必須繼續往前走。
再見了,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