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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紫一雙笑瞇的眼驚喜地瞪大,「沒錯!尹記者拍的家庭照特別好,小孩和父母的互動很溫暖。」
「以前他在旅游線的時候,有人評價他是『天生的出走者』,不過我覺得他其實非常愛家。」邵雪說。
小紫微笑著在椅子上坐下,摸著渾圓的肚子說:「真好呢,希望我們的孩子以后也很愛我們。」
即使踏著腳步,專注捕捉陌生環境里的一方一角,他也不可能忽視身后兩人的對話。這些年,在他不愿意去看的地方,原來還發生了這么多事。他深深吸吐,凝神聚焦在眼前的觀景窗里,努力不往過去看。然而,內心的千絲萬縷早已打成更多死結:邵雪什么時候也看了他的攝影作品,還知道他寫專欄時的評價?男人為何會追讀他的文章,甚至推薦給新婚的妻子?過去與現在,一幕幕倒映交織的影像如打翻的顏料,在他心頭抹成一團深黑,他無法思考。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多年前,他為了逃離這個腳步聲,答應父親進入旅游線。然而,就算逃到了烏斯懷亞,仍放不下深愛過的曾經。現在一切都回來了,愛著一個人的痛苦、卑微、喜悅、私密,就要在下一個轉身過度曝光。
他身后,小紫對著腳步聲的主人焦急地說:「安哥,你在忙什么啊?還不快去跟尹記者打招呼!」
他輕呼著氣,心想該轉身了,已經遲了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尹記者,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帶著歉意的成熟男聲從背后傳來。
塵封的記憶瞬間撐破防護復甦過來,他試著一次、兩次終于揚起嘴角,轉過身,如過去千百次的初見般開口說:「陳老闆,你好。我是祕傳媒人物組組長尹伊晟。」他順暢地遞上名片,也像是一同遞上了這些年彼此遺漏的曾經。
男人沒有遲疑地接了過去,說:「久仰大名,我是陳鵬安,謝謝你今天特地過來。不好意思,剛才耽誤了一些時間,請問採訪要……」
「你ok的話,現在就可以開始了。」他移開視線,收起相機,往大桌的方向走回去,問:「你看了我寄給你的提問了嗎?」
陳鵬安點點頭,一頭清爽的短發深黑,娃娃臉讓他看不出真實年齡,「都看過了。」
「那太好了。」他拉開椅子示意陳鵬安坐下,說:「你放心,那些我都不會問。」這一句讓一旁的邵雪與小紫倏地笑了出來。見氣氛松了一些,他繼續說:「那些都是我從你之前的訪談看來的,如果你沒有要修改當時的回答,我會挑選一些做為這次採訪的提要。你可以想一想,不必馬上回覆。」
陳鵬安看他的眼神變了,微微揚起的眉間有笑,他知道那是肯定的神情,然而如今他們已是陌生人了,曾經的熟稔都不再必然。他輕嘆口氣,在陳鵬安正對座坐下,將手機放上桌,按下錄音鍵。陳鵬安身后不遠處的吧臺邊,邵雪與小紫兩人靜靜相伴,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那雙美麗的栗色瞳孔,笑笑的神情像是在鼓勵他不要緊張,他感到一股安心,將心思完全投入于工作中。
木質壁鐘上的秒針持續向前走的滴答聲,與他心里不斷倒退逆行的風景,拉出一條平行的妥協的線,聚成接下來兩小時的訪談時間。大致告一段落后,陳鵬安回去后場準備料理,小紫過來為他們整理桌面,在同一側放上兩人份的餐具、碗盤與高腳酒杯,又拿來五支白紅酒,放入推車上的兩個冰桶中。邵雪默默走來他身旁坐下,沒有與他交談,只是輕聲謝過小紫。
再見陳鵬安沒有想像中困難,然而一頓晚餐下來,他一句話也沒說。因為困難的不是再見陳鵬安,而是要把多年前就塵封起來的自己重新挖出來,攤開星火,任未燒盡的烈焰再次灼燒。現在還沒走到那一步,但是他知道快了,他不可能整晚戴著尹記者的假面。他不禁握住邵雪的手,越來越緊,生怕若是握得不夠緊,回憶的洪流很快就要沖散他們。
餐序進入尾聲,出完第二道甜點時,小紫出來跟他們致歉,說有些倦了要先回家休息。
邵雪拿餐巾擦了擦手,起身說:「我送小紫回去吧,這么晚了,孕婦一個人不安全。」接著轉向陳鵬安問:「你跟伊晟都談完了嗎?你們再聊聊吧,我們不在你們比較自在。」
陳鵬安的視線與他短暫交會,接受了邵雪的提議。邵雪握了握他的手,對他點點頭才終于松開手,護在小紫一旁走出了門。大門應聲關上,他彷彿聽見風鈴輕碰的清脆聲響,然而外頭夜色深黑,不是記憶里的陽光普照。
他后悔了,后悔接下這份工作,又放走了邵雪,讓他的心此刻如蜘蛛絲懸在半空,一揮就會墜毀。他從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他曾發誓此生再也不要想起被人背叛的過去,但命運卻將他推了回來,而且還諷刺地選在這個他也成為了背叛者的時刻。
陳鵬安開口說:「好久不見了。」
他沒有抬起眼,只是靜靜地說:「七年……又兩個月。」
「是七年一個月又十三天。」陳鵬安毫無停頓地應道。
他淡然地說:「記得這個有什么用?」
陳鵬安嘆口氣道:「剛才還覺得你成熟多了,看來沒有改變多少。」
他感到一股久違的不爽快,心緒翻絞,一節節神經疼痛起來。
「邵雪是你男朋友嗎?」陳鵬安問。
為什么才剛開口就問這個?他心想,「我男朋友出國了。邵雪只是朋友,但是我喜歡他。」他更不懂自己為何會被陳鵬安挑起情緒,保持不了冷靜。
陳鵬安笑了出來,說:「你不必用三角戀這一招來激我吧?」
我沒有要激你,他心想,「是你不要我的。」說完終于抬起眼,看向陳鵬安。
陳鵬安收起了笑容,揚聲回道:「是你選擇離開我!」
「因為你欺騙了我!」他也跟著大聲起來。
「對……我欺騙了你,」陳鵬安露出一絲苦笑,「但那是因為我愛你啊。」
「不要拿愛來當藉口!」他吼道,話聲顫動,「不準你們任何人再拿愛來當藉口……」
「我說過我可以放棄千芊,我用盡了所有方法挽回你!」陳鵬安的聲音聽似有十分怒氣,但是更多傷心,「我跟千芊都要舉行婚禮了。我為了你毀婚,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在一起,你敢說我不要你?」
婚禮、抉擇、女孩的名字,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崩潰,多年來一直欺騙自己遺忘的過去,全部在轉瞬間鮮活起來。那個大雨的夜晚,他去陳鵬安家避雨,意外看到了喜帖的樣本,上頭大大寫著新人的名字:陳鵬安、郭千芊。他太過震驚,如果那天沒有下雨,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何時才會發現陳鵬安的謊言。那天窗外一定閃了電、轟了雷,驟雨喧騰,如腐蝕人的酸液在他身上融出大大小小的洞,將他整個人蠶食到無形。等他好不容易從震驚與瘋狂中清醒過來時,翌日清晨門邊的風鈴輕響,宣告了散場。
「你不愿意承認自己像個傻子,被愛沖昏了頭,連自己是第三者都沒有發現。但我是真心愛著你啊……我為你放棄了一切!是你不要我,是你放棄了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機會!」陳鵬安幾乎是怒吼著說:「你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面對,要別人怎么愛你?」
「我不面對也有人愛我!」他反擊道,卻愕然自己竟說出這樣的話。
陳鵬安的神情瞬間黯了下來,一雙沉寂的眼莫名痛苦,「所以……你放棄面對自己了嗎?跟不愛的人在一起,讓心愛的人為此受苦,這就是你要的嗎?」
「這就是你對我做的。」他滿眼忿恨。
「好……好……」陳鵬安撇過頭去,按捺著情緒說:「我沒有對你坦白是我的錯,但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你現在還要邵雪變成當時的你?」
「我沒有!」回憶的洪流將他嘩的一聲沖走,抓不到一塊浮木,「只是我單方面喜歡他而已……」
陳鵬安瘋了似的笑出聲來,說:「你知道嗎?我也曾經像你這樣,一直告訴自己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他媽的你不愛我!所以你才不要我!」
空氣凝結在這一刻,過去、現在在他心里本是線的兩端,此刻卻像是突然被繞了圈打上結,貼在了一塊。誰才是背叛者?誰是第三者?誰又是受害者?陳鵬安、邵雪、他自己,道德輪盤上寫著這三個名字轉個不停。
他被命運之神擲出的骰子擊中,霎時夢醒,「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陳鵬安背對他雙手叉腰,看似在平復心情,片刻才緩緩開口說:「我們以前幾乎沒有吵過架吧……你總是讓人很有安全感,什么事都知道該怎么做,任何問題都能應付,讓人不禁就想跟著你走,覺得跟著你,那里一定會有美好未來。可是我忘了,那時你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我以為你不需要被保護,所以我——」
他出聲打斷了陳鵬安:「過去都過去了,現在我已經能自己保護自己。」
「你能嗎?」陳鵬安看向他,他卻不敢對上視線。「人生是沒有退路的,過去我對不起你,可是未來……如果你過得不好,我會非常自責。你這么好,值得更好的人,讓那個人愛你、陪伴你,給你對等的安全感。」
哪有那么簡單?他心想,忽然一陣心痛,「我一點都不好……我才是那個最差勁的人,我的所有選擇都是在逃避這個事實。我以為只要跟不愛的人在一起,就可以藉此逃避,不再愛上另一個人。可是邵雪出現了,我很想愛他……」
陳鵬安深深嘆一口氣,說:「愛是沒辦法用想的,愛上了就由不得人。難道你害怕跟邵雪在一起,會重蹈我們的覆轍?」
「我已經重蹈我們的覆轍了。」他默默地說。
陳鵬安又看了看他,仰頭望向天花板說:「如果你真的喜歡邵雪,就不要猶豫了。背叛者的日子當然不好過,可能會糾結痛苦一輩子,但是相愛的機率就像賭博,今天你錯過了這一局,以后再怎樣都是追不回來的。這個道理,你應該最清楚了。」
他看向陳鵬安。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定眼看他,陳鵬安神情異常認真。他問:「為什么你像是認定了邵雪喜歡我?」
陳鵬安邪邪地啐了啐嘴,睨起眼,看似有話想說又不肯說,半晌才終于開口:「他前幾天打電話來,問我跟你是什么關係,我是不是當年傷了你的人。」陳鵬安試探般的看向他,但他對此真的一無所知。陳鵬安繼續說:「我當然不可能隨便就告訴他,于是我問他他是你什么人?他說你們只是朋友,但是他喜歡你。」
他怔怔愣住。
「邵雪喜歡你,連今天第一次跟你們見面的小紫都看出來了,你卻沒看出來嗎?」陳鵬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