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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去矮柜倒一杯黑咖啡,這天沖煮的深培咖啡豆是林靖穎前陣子出國帶回來的。林靖穎不喝咖啡,但每次出國都會為他而帶。他喜歡味道醇厚的深培豆子,少了花果香氣,口感濃烈,特別醒腦,是他這幾年深夜趕稿的良伴。
邵雪關上紗門走了進來,見他拿著咖啡便問:「你還要忙嗎?」
他啜了幾口放上茶幾,坐回沙發說:「十點就要進公司開會,我在這里躺一下就好。」
外頭罩頂的云朵緩緩飄移,陽光離沙發又遠了一些。邵雪看著他,沒有接話,柔柔濛濛的眼里透著倦意,一早回家習慣先盥洗的身體散發一股沐浴后的清香。他讓出了一點位子,拍拍沙發坐墊,看向邵雪。邵雪頓了頓,遲疑了一會兒才向他走來,在他身旁坐下,沒入無光的陰影之中,一雙因疲倦而睏著的大眼注視著他,櫻粉的唇抿成一道弧線。
他點了點頭。
像是接收到允許的訊息,邵雪即刻依偎進他懷里,任他輕輕抱著,粉色的發絲蹭著他的上衣摩娑。僅是如此,沒有撫摸,沒有吻,沒有更多內心更深的幻想,他甚至沒有輕撫那一頭粉色染發。
「對不起……」邵雪低聲說,栗色的眼睛閉上,又一聲:「對不起。」
他聞到洗衣精的佛手柑香,混著外頭陽光曬開的乾燥氣味,倚著他而睡的天使靜謐如畫,在清冷的空氣里散著暖人的光芒,他也跟著闔上了眼。
邵雪住進他家快一個月了,他不是刻意不說,也沒有藏,因為邵雪幾乎隱形一樣,完全不打擾他原本的生活。一來邵雪的上班時間很不規律,基本是晚上,但斷斷續續時間長短不一,他們能見著面的時候,大多是清早;二來邵雪的私人物品很少,日常所用毫無個人風格,隨用即丟,像是明天就要退房的單身旅客。偶爾林靖穎來家里過夜,房客便自動消失,連祕傳媒的王牌記者似乎都毫無所覺。
一開始的幾天他們很少碰面,雖然是他不留馀地地要邵雪住進來,但他知道他們都還沒準備好面對彼此。他們是情人嗎?當然不是;是朋友嗎?也說不上。因此他才會在一開始就立下屋主與房客的關係,若非如此,他擔憂邵雪會因為找不到自處的理由而離開。直到某天,他寫稿太過投入,回過神時已經清晨四點多,想去廚房找食物充飢。打開房門,先看到浴室亮著燈,里頭磁磚潮濕,他順著殘留的水滴走到客廳,看見一片深黑中沙發上有個人。邵雪曲著膝蓋,整個人窩在沙發里,一頭未乾的短發貼著半張埋入陰影中的臉,粒粒水珠自臉頰流下,浸濕了肩上披著的純白毛巾。他不禁走了過去,在邵雪身前蹲下,遮住了沙發前方的最后一縷光。邵雪低垂的一雙大眼空洞無神,不知失焦在哪兒。
「怎么了嗎?」他問。
邵雪一動不動,眼神沒有飄移,沒有看他。
肯定發生什么事了,但他們說好不過問彼此私事,他于是說:「把頭發吹乾吧,別著涼。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說完便起身往廚房走。
「你可以抱我嗎?」
極小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非常小,若不是清晨萬籟俱寂,他肯定不會發現邵雪說了話。他轉過身,聲音的主人仍一動不動,那蜷縮在黯色中的人形不只空洞,更像是個空殼。
他往沙發走回去,不顧水的冰涼,一把將邵雪擁入懷中。他好想擁抱邵雪,已經太想太想,然而此刻懷里的人冰冷得超乎想像,瑟瑟顫抖彷彿全身是傷。他不敢抱得太緊,卻感覺必須抱得更緊,他懂這不是寂寞,寂寞可以談話、可以忙碌、可以上床排解,不會在半夜僅求一個卑微的擁抱。
他緊抱邵雪,闔上眼。深黑里浮現太陽,金光脹滿藍天,彩虹劃過天際,花朵開滿白云。
邵雪低聲說著道歉的碎語,他知道邵雪不是在對他說,而是在向聽不見的林靖穎說。
從那之后,只要黑暗籠罩,他就會給邵雪一個擁抱。
小歇了兩小時,再經過一整天的工作轟炸,傍晚他前往尚未開店的star,這晚他與黛姐有約。抵達店后頭的細瘦小巷時,黛姐已經頂著濃艷全妝,換好衣服,一身亮麗。巷內無人,巷外輪轉的霓虹燈似夜晚樂園里的旋轉木馬,往他們身上投射幻彩流光。他遞上一根goldenvirginia捲菸,黛姐笑笑接下,打火機將菸草燒出淡淡煙圈,他還是不習慣這焦燒的氣味。
黛姐幽幽地說:「尹少爺,你現在可是欠我了。我們這行里的人都說,尹少爺是欠一分還三分呢。」
「那也要看黛姐你是否認真。」他闔上打火機說。
「你要我去查你父親,不認真的話,我敢答應你嗎?而且這忙,只有我能幫你了吧。」黛姐睨起眼看他。
「我爸也不是只來star。」他說。
黛姐啐了一口,說:「尹老闆這一年幾乎只來這里了。你平常要是多關心他,現在就不用來這邊拜託我。」說完又嘆口氣,「唉,算了,反正你們就是臺面父子,這一局,我壓你身上。」
他輕笑一聲,說:「我還沒要篡位,只是想知道我爸究竟在做什么。」
「還沒就是以后會的意思啊。」黛姐吐一圈煙,「不是我說,你們這些成天揭發別人祕密的人,應該要更拚命守住自己的祕密吧?別告訴我你是為了你爸,才私下調查他。」
他的表情沉了下來,回應道:「等知道他在做什么之后,我會自己評斷該守住什么。」
黛姐的眼神飄遠,意味深長地說:「那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們家是不可能復原了,真實人生是無法倒帶的。你還年輕,不懂這道理很正常,以后你會慢慢發現,未來就是過去締造的,什么夢想、理想,只要過去的一個污點,馬上就能把人擊垮。」
「你放心,這我已經很懂了。」他默默地說。
「好吧……」黛姐看了看他,「那這人情,我們以后再算吧。我可不想變成你人生的污點。」
黛姐從手拿包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說:「別直接打,這種電話都有暗號。你腦筋好,把號碼背下來,回去找人研究研究。我這邊如果有新消息,會再告訴你的。」
「謝謝。」他接過紙片打開,上頭是一組電話號碼。默念三遍背下后,他再次點燃打火機,將紙片連同祕密瞬間燒盡。
看著短暫綻放的火苗,黛姐領會地說:「名不見經傳啊,尹少爺,你果真瀟灑。」
「我是跟祕密打交道的人,既然是祕密,就一點線索都不能留。」他說,接著問:「還有一件事,『暗房報導』趙老闆常去的『芙蓉』那家店,你在里面有眼線嗎?」
黛姐瞥了他一眼,說:「手過來。」接著往包里掏支筆,拉住他的手攤開掌心,在上面寫了一個名字,「去找她。不必多說,你去她就知道了。不過,尹少爺,容我再說點,我們做這行的頂多就是中間人,不可能玩火,你手下留情,給點退路。」說完輕輕闔上他的手。
「我知道,不會難為她的。」他說。
黛姐露出安心的神情,吁了一口氣,「說真的,如果有機會,誰不想離開這里?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沒有退路,不然也不會賣色賣身。」說著拍拍他的手,「我們交情尚淺,但我見過世面,看得出來你是好人。你別跟我們這個圈子混得太深,歡場無心,有的只是權跟利。這兩者對你來說都易如反掌,所以我才更要告誡你,哎,你還有菸嗎?」
他又掏出一根菸,遞給黛姐說:「黛姐又幫忙又忠告,我都記下了。」
黛姐看著他,上下打量,一轉話鋒問:「你有祕密嗎?」
他內心一震,但并不驚慌,只是默默抬眼看向黛姐,沒有回應。
黛姐露出捉弄般的笑,說:「哎呀,你很冷靜嘛,真的厲害。不過人啊,一定都有一、兩件不可告人的事。你也知道,祕密也是有輕重緩急的,你爸自己搞這一行,又被你媽騙過,應該不會做出什么不義之舉。」
「這很難說吧?」他往細巷頂上瘦長的夜色望去,一片烏云,渺無星蹤,「越是高等的生物,腦袋就越是犯賤,被人背叛了、欺負了,就也很想試試那種滋味。」
「是嗎?可這都是為了什么呢?」黛姐也抬起頭,看向已然暗下的深藍天色,長吁一圈圈煙。圓圓煙圈一下就散去,比殘火燒盡的祕密還短暫。
為了愛吧,他心想,為了曾經那么深的愛,卻有一天,被逼得不得不變成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