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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來該是喜事,只是……
程曉星想起家里近一年來的種種遭遇,搖頭輕聲說:“我爺爺已經過世了。”
那人面露驚詫,不無遺憾地問:“是什么病走的?”
她咬咬下唇,低聲說:“我爸爸一年前去世,我爺爺奶奶受的打擊都很重。后來的半年里,他們大小病不斷,就先后都走了。”
說起這些,桌上氣氛頓時沉重起來。
程曉星有些過意不去,再難過,也是她自己的事,憑什么叫別人陪著?
她忙又強笑說:“哎,都是過去的事了。”話鋒一轉,看向她爺爺那位學生,“這位老師,謝謝您還惦記著我爺爺。等下次我去祭拜,代您向他問好。”
那人點點頭,很識趣,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酒場上人們話都多,很快就再次活躍起來。
盛灃應付著一桌人的敬酒,眼神卻不經意落到身旁小丫頭的身上。
剛剛她臉上擠出微笑,可他卻看到她眼底銀光一閃,分明是哭了。頓時想起上午在操場,他給她發證書,她落到他手背上那一滴眼淚。
當時他只覺得晦氣,暗罵她死了爹一樣。
卻不想,原來小丫頭是真死了爹。
而且厄運接連不斷,爺爺奶奶也跟著死了。
再想想自己當時的反應,不由有些后悔。他挺大一個男人,竟然和一個比自己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小丫頭片子賭氣。
今天酒喝得有些多,盛灃中途出去放水。
從衛生間出來,恰好看到洗手池那里,正立著程曉星爺爺教過的那個學生。
他和另一人攀談著,盛灃洗完手要走時,他正蹙眉問:“那程老先生他兒子是怎么回事?年紀輕輕的,怎么就沒了?”
聽出這兩人說的是程曉星的父親,盛灃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時立住,就沒有馬上離開。
他只聽那個知情人嘆息道:“哎,別提了!他們程家風水不好,凈是些倒霉事!程老先生那個兒子,三回高考都沒考上,后來在沙門礦上當了會計。你說這會計,按理說他不下井是不是?可不知道為什么,這沙門礦上出了事,竟然把程會計的一雙腿給砸折了。我聽說呀,那腿砸得骨頭都成渣了,治都沒法治。人拉回家里,直接就癱了。那年他才二十七,活活熬了十三年,去年才撒手走了。”說著,蹙眉想了想,眼睛一亮,拍著大腿說,“哎,對了!他死的那天啊,就是去年的今天。說起來,今兒還是他周年祭日呢。”
程老先生那學生又問:“那現在……剛才那小姑娘,豈不是單親?”
知情人搖頭說:“哪兒能啊?你也不想想,哪個女的能守著一個活癱子,一過十好幾年呢?那姑娘她媽,在她爸活著的時候就和一男的搞上了。這一搞就是好幾年,不僅搞,還搞大了肚子。人們都說是爹媽不正經,孩子遭報應。今年開春,他們把這孩子生下來,你猜怎么著?這孩子呀,是個三瓣嘴,用你們文化人的說法,就是兔唇。”
那人詫異,“那這孩子……是在程會計活著的時候懷的,死了以后生的。他可姓什么呢?”
“姓程啊!要是隨了野男人的姓,不是就等于承認了他倆做下的腌臜事?”
一開始,那學生是關心自己已故老師的后人,后來越說越好奇,已經成了純粹的閑聊。
他興致勃勃地問:“那現在,這對男女到一起過了?”
“嗯,搬一起去了。”知情人享受著爆料的樂趣,也興致勃勃地答,“程會計活著的時候,倆人都忍不住。現在人沒了,那還能不滾一塊兒去?不過我聽說,就領了個證,湊合搬一塊兒得了。不然就他們那事,哪有臉真的辦喜酒啊!”
一聲嘆息,“真亂!就是可憐了那個小姑娘。”
知情人也搖頭,“誰說不是呢!他們鎮上人多嘴雜的,她家那三瓣嘴小孩一出生,一群小孩天天追著那丫頭拍手笑,管她叫‘兔子精’。鎮上沒人瞧得起她家,就連街口的二傻子,見她來回經過,都敢上去朝她吐吐沫。”
“真可憐……”
“也真爭氣!”爆料人又說,“就這一檔子又一檔子的煩心事兒,這姑娘高三一年里歇了有一半的時間,考出來的還是全校最高分!”說完了又遺憾地咂咂嘴巴,“不過這大學能不能上,我看還有點懸。她那三瓣嘴的弟弟,要想長成個人樣兒,肯定要動手術。她家一窮二白的,真要給三瓣嘴去看病,哪里還有多余的閑錢供她念書呢?”
立在一旁聽完了這些,再想想小丫頭眼里的淚光,盛灃心里略有些酸惻。
他是有女兒的人,對這些與她女兒年齡相仿小姑娘,有種愛屋及烏的心疼。
盛依依從小沒有媽媽,已經讓他寵得不知如何是好,心心念念想把她那份委屈給補回來。
而不遠包間里的那個小丫頭……
也不知她經歷著這些的時候,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兒。
哎。
盛灃暗嘆一聲,突然很想抽根煙。
因為女兒討厭煙味兒,他是早戒了的。不過社交場上,男人少不得遞煙借火,所以煙和打火機,他倒是隨身帶著。
現在抽出一支煙深吸一口,對女兒還有幾分歉意。他是說到做到的人,再小的事,但凡答應過別人,如果做不到,就會覺得很心虛。
一直說話的兩人談得太入神,煙味兒飄過來才看見盛灃也在。
那個知情人是教育局里一個干事,今天來給領導們擋酒的。局里指望著盛灃掏錢,他當然也對他十分殷勤,一見了,忙湊過來打招呼:“哎呦,盛總也在。”
說著,朝他伸出手來。
盛灃和他輕輕一握手,腦子一動,倒突然想起什么。
他微微瞇眼,沉吟著問:“你剛才提起的……那個斷了腿的程會計,他是不是叫程樹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