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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晴也要搭盛灃的車,見程曉星落單,主動招呼她:“這位小姑娘,也和盛總一道吧?”
剛發證書的時候,程曉星已經感覺到他的不耐煩,現在又要坐人家的車,她心里忐忑,低聲說:“梁老師,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才出校門的學生,有種特別的拘謹。
只要不是自己的親人,看到任何年長的,都稱呼為老師。
梁晴一笑,“大家都去,你一個人不去怎么行?”說著將她手臂一扯,拉到盛灃面前,“盛總,不介意小妹妹和咱們一道吧?”
誰他媽和你咱們!
盛灃心里暗罵一句,沒理梁晴,只垂眸打量程曉星。
剛給她發證書,她低垂著頭,從他的高度,只能看見一截細白的脖頸,還有頭頂小小的發旋。
現在她盈盈立在面前,他才見這小丫頭片子生了一張極為清秀的臉蛋兒。纖眉細眼,小而挺的鼻子,下頭一張櫻桃小口,也許因為緊張,上齒咬著下唇,露出半顆小白牙。
是顆小虎牙,牙尖鋒利得像只小貓兒,給這張過分規矩的臉上,平添了幾分生動。
倒挺可愛。
只是她身板太單薄,算算年紀,也該有十八/九歲了。可看那削肩細腰,還不如自己十四歲的女兒結實。
一想起女兒,盛灃心里頓生柔軟,連帶著眼前的女孩兒也順眼許多。
剛才那一滴煩人的眼淚早忘了,他聲音柔和起來:“那就上車吧。”
程曉星家里沒出過什么場面人,和人打交道的規矩一點不懂。盛灃發話,她走到車前,看前后車門都開著,彎腰向后座鉆。
在她意識里,坐在角落不擋路,不會招人討厭。
然而,她人剛探進去半個頭,耳邊就傳來不滿的聲音:“哎,這個小姑娘,怎么一聲不吭就要坐后面去了?學校里是只教文化,不教禮貌的?”
回頭一看,是梁晴。
那口氣讓她臉上陣紅陣白,不尷不尬地垂手立在那里,上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梁晴微微沉著臉,正要吩咐她去坐副駕,盛灃卻將她后背輕輕一推。
被成年男人一碰,她羞怯之下本能地一躲,等回過神來,人已經躲進車里去了。
她:“……”
“十幾分鐘的路,坐哪兒不一樣?”盛灃把人推進門,單手撐在門框上,斜身擋在門口,對里頭的人似有幾分保護的姿態。他仗著身高,居高臨下望著梁晴,“我這兒沒那么多規矩,用不著拿腔拿調的。”
梁晴被搶白得臉色一變,盛灃已經長腿一邁,鉆進車里,坐到程曉星旁邊。
等梁晴不情不愿坐上副駕,車門一關,車子終于啟動。
盛灃的車是煤老板最愛的路虎行政版,加長加寬,空間最是敞闊。但他人高腿長,大馬金刀地一坐,并沒有特意擠占空間,卻仍舊把女孩子逼到了角落。
離得太近了,他身上濃烈的成年男人氣息,無孔不入地侵襲著程曉星的感官。她本來就不安,這下更是莫名緊張。
盛灃垂眸去看她,小丫頭雙腿緊并,腰背挺直,兩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暗暗一哂,他隨口問:“叫什么?”
程曉星不想他會和自己攀談,先是一愣,“啊?”
“問你名字。”
“哦……”她反應仍舊慢半拍,“我叫程曉星。”
“星星的星?”
“嗯。”
他又問:“大小的小?”
這次小丫頭搖頭說:“不是,是‘曉風殘月’的曉。”
“什么風什么月?”
盛灃兩道濃眉微蹙,在眉心聚起一個“川”字。
程曉星見他不懂,忙換了句詩解釋:“就是‘春眠不覺曉’的曉。”
不料他仍舊蹙著眉,“什么?”
程曉星:“……”
他總不至于,連“春眠不覺曉”都不知道吧?
這是她五歲的時候就會背的詩。
詫異向他一望,程曉星發現他深邃眸子里的疑惑坦坦蕩蕩,好像不知道“春眠不覺曉”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有錢就是好,當文盲都當得這么理直氣壯。
她只能再解釋:“……就是‘破曉’的曉,日字邊加一個‘堯舜禹’的堯字。”
堯舜禹……
盛灃不太想得起這個“堯”字的模樣,但絲毫不覺得羞愧。他是看小丫頭搜腸刮肚的表情,不忍心再難為她,所以才裝模作樣“嗯”了一聲,不再問了。
兩人無話。
車快到館子門口的時候,盛灃腦子一動,倒把“春眠不覺曉”這句詩想起來了。
他小學的時候學過,那個“曉”字是早晨的意思。
想到這里,他不由看了程曉星一眼,心想她父母是真不會取名字。
曉星,早晨的星星。
可早晨一到,星星就該沒影了。
這名字太不吉利,難怪這孩子過得苦,要靠助學金去上學。
——
許多年后,回想起這一幕,盛灃才發現,原來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已經對小丫頭心生憐惜。
只是,當時的他不懂,曉星,并不是早晨的星星,而是啟明星的意思。
啟明一出,天下即白。
而他人生里漫長的永夜,也將被這個名叫“曉星”的姑娘撕開一角,迎來久違的溫暖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