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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在那里陰謀策劃,她在這里獨自掙扎,從驚恐、悲憤和傷心中掙脫出來,其實根本不用他這樣的哀求解釋……
她沒法說,在顧清桓上她家提親的那日起,她就想好了很多事情。
她知道三顧非善類,她明白顧家是狼窩,她懂得官場險惡人心復雜,她明白自己選擇了什么……
只是沒想到她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要面對這樣的事,而且是這樣兇狠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推開了他,與他對視,沒有恨意也沒有怒氣,只問那個她最關心的問題:“你會為了江弦歌離開我嗎?”
他完全愕然,未曾想何珞珂心里的結會是這個,他立即篤定地搖頭:“不!我絕對不會!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最重要的。”
這次她主動投入他的懷抱,“顧清桓,我信你。”
……
顧清桓殺楊容安那晚后的第二天,刑部開始調查楊容安的案子,江弦歌和棠歡被接回了江家。
散值后顧青玄約見了杜漸微。
因為這兩年晉王的勢力已經蔓延到朝廷的各個角落,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朝廷動向,已然到了不能聽之任之的地步。最近晉王徹底放開了手腳,開始拉攏朝廷核心大臣。
于此同時,由于顧青玄新政初現成功,皇上要給他表功,朝上眾多大臣開始參奏,推舉他更進一步——入主政事堂,皇上也問過他的意思,他幾次謝拒。
時機未到,他不想操之過急,他想他顧青玄不會是第二個盧元植,也不會是第二個殷濟恒。
他要每一步走得穩妥,絕不激進地強求什么。
可是有人就受不了這種獨自等待的寂寞,受到誘惑,在幾大邊界未明的陣營之間搖擺不停,東張西望,或貪蠅頭小利,令人生厭。
例如,杜漸微。
顧青玄的眼睛盯著朝廷上下各個角落,他不動聲色地掌握了很多秘密,寧愿承擔藏污納垢的惡名,也不把那些可為利器的隱秘輕易泄出去。
清酒小菜,淺斟漫飲,當朝御史大夫和左司丞身著便服,在散值后的閑適光陰里小聚一場。
對于大部分官員來說,或許散值后,才是他們一天中辦正事的時間。
縱有美酒盛宴佐伴,也改變不了宴無好宴,席無好席的事實,官員一起喝的每一杯酒都是用利益釀成的,利益相合,酒美味醇,利益沖突,那便是劣酒一杯。
“……朝廷不應該以百姓為先嗎?我們所做的一切難道不是為了造福百姓?”杜漸微靠坐在椅子上,向顧青玄抱怨傾訴同僚的自私自利在政改中大肆貪污為自己謀利。
顧青玄看他是真醉上頭了,就收回了幫他斟酒的手,搖頭笑道:“杜司丞,你真醉了吧?別說笑話了……朝廷,從來不是以百姓為先……”
杜漸微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他知道這是實話,驚訝道:“啊?那是以什么為先?”
“以陛下為先啊。”顧青玄理所當然道。
杜漸微恍然大悟,拍拍腦袋:“其實都是一回事……”
顧青玄忽而哈哈大笑,差點被酒嗆到:“才不是一回事。百姓的利益的確是陛下的利益,但陛下的利益不等同于百姓的利益。這就像是一家父子,父親大多會把兒子撫養長大為兒子掙下家業,但是兒子很少盡孝到底把自己的畢生積蓄獻給父親,只不過需要倒過來,說句大不敬的,都說天子天子,是‘上天之子’,其實更像是‘天下人之子’,天下人得養他得愛他,不然就是忤逆不道,受盡誅伐。而天子不一定把百姓放在心上,他只要養一幫官員,給他們權力,然后把錯誤推到他們頭上就行了。”
杜漸微聽懵了,開始左顧右盼,神色緊張。
顧青玄問他:“杜司丞你在看什么?”
他搖搖頭:“沒什么……我只是在看自己是不是在夢里……顧大夫,竟敢說這樣的話……就不怕殺頭嗎?”
顧青玄還是給他倒了一小杯酒,有讓他壓驚的意思:“怕啊。除非杜司丞泄露出去……難不成杜司丞會出賣顧某?”
杜漸微手一抖,尷尬地笑了笑:“怎么可能?顧大夫,我杜漸微能有今日多虧是大夫你的賞識提拔,我對大夫可是忠心赤誠絕無二心的……”
顧青玄沒有接話,只道:“杜司丞,你知道為什么史上留名的明君圣主都很關心民生疾苦,關心百姓吃不吃得飽嗎?”
這話題轉得讓杜漸微有些得措手不及,“……額,因為民以食為天啊,一個圣明的君主當然要關心百姓最關心的事啊……”
他道:“不,歸根結底,是怕他們造反,是想坐穩江山啊。”
“啊?”
“百姓其實很好哄,不像當官的同僚們,跟朝廷要了權了又要錢,要了錢了,又想要更多……大多百姓都是很單純的,他們知道朝廷不往狠里剝削他們就很好了,所以只要他們吃飽了穿暖了,給他們營造出一個‘太平盛世’,他們就會安心種地,按規交稅,為皇上歌功頌德,不會關心皇上是誰,自然也不會反對誰當皇帝,也不會去打聽朝廷里誰在掌權,甚至連宰相是誰都不知道。他們不關心不了解,我們就能犯錯了,也不會有書生秀才寫酸詩罵朝廷,就算有人罵了,那也是清醒的少數,我們可以把這少數定為‘賊逆’,指責他們不知感恩心思不正,還會有百姓幫著我們指責他們……”
“幫著我們指責他們?那還需要我們誘導嗎?”
“不用,百姓是我們誘導不了的,他們知道那‘少數人’說的是對的,他們不是怪那些人罵朝廷,而是怪他們說出事實——與自身無關的事實。大家都在做夢,先醒過來的人就能大聲喧嘩吵醒別人了嗎?那是非常失禮的呀。‘太平盛世’里,大多百姓都是很脆弱的,就像睡著的小孩子,他們聽不得銳利的聲音。”
“所以我們必須得讓他們吃飽飯。這也就是為什么我要主張商改,主張政改?這些都是急中搶救的做法,陛下也明白,因而他明明知道犧牲很大,還是會贊成。他想當明君圣主啊。”
“那顧大夫你呢?你是為什么?你就犧牲不多嗎?”
“很多,為的很多,犧牲的也很多。”他舉杯,“杜大人,你一定不想成為顧某‘犧牲’出去的東西吧?”
杜漸微足足怔忪了好久,“顧大夫……都知道了?”
“顧大夫你一定要保我啊!我是受楊隆興蠱惑!才受賄貪錢的!”
顧青玄跟他放在案上的酒杯碰了下,看了眼慌地趴在地上求饒的杜漸微,說道:“不用怕杜大人,事實真相顧某早已掌握,誰的罪狀最多,心里有數就好。今晚就是想和你喝杯酒,順便聊聊真心話,僅此而已。”
第二日,杜漸微上折檢舉彈劾楊隆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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