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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謝謝你,闌姑,跟你說話,我感覺很開心,謝謝……”
他笑著說道,多重復了一遍,說完又突然低沉下去,低下頭,臉上笑容消失了。
闌姑沒有走,問他:“怎么了?”
他抬起頭,勉強笑笑,說道:“沒什么,就是說‘謝謝’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對自己的母親說一句感謝,無論她對我多好多疼我,感覺有些自責,如今已追悔莫及……”
隔著一段距離,他連闌姑面具下的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不知她情緒,只聽她嘶啞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不用懊悔……她要的不是你的感謝,只要你過得好……照顧好自己,前路未知,善自珍重。”
顧清風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然后回過頭,恢復一本正經全身緊繃的姿勢,目視前方,在冷風里,忽然紅了眼睛……
……
自從這日進過坤華宮后,顧清風就感覺心里怪怪的,有沉重的事壓著,但是想起一些瞬間,一些話語,又感到非常溫暖輕松,這樣的復雜心情一直縈繞于心,卻并不如家人之前讓他承受的那些一樣讓他痛苦,只是難忘,莫名的困惑和傷感。
這幾日,他除了照常就班巡防,處理御林軍的事務,就待在姐姐的府中,不多出門,也不陪著陳景衍胡鬧,讓陳景衍誤以為他還在生自己的氣,就想方設法去找他哄他。
不過陳景衍去顧清寧的侍郎府,也不只有這一個目的,還為了扶蘇。
他已經敢跟扶蘇說話了,常以傷口換藥的理由去找她,纏著她說話,但是扶蘇不會說話,也不想理他,只給他以白眼,他仍知難不退,對扶蘇死纏爛打。顧清風就在一旁看戲,樂得看他遭扶蘇冷拒,這才知道,原來這世上不止自己敢對九親王擺臉色。
在此之前他都沒有多注意過扶蘇,也不敢招她,如今想想他覺得扶蘇真是又神秘又厲害,在他印象中,她一直都是行事爽快,愛憎分明,說不給誰好臉就不給誰好臉,無論對方是誰,包括他自己,這么久以來,他都沒見她對自己笑過一次……
不過四月末的一個晚上,他見到了她哭。
那晚,顧清寧在工部官署加值得很晚才回來,扶蘇也一下午不知去向,顧清風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吃完晚飯,在前院的長廊下擦拭短劍,對月飲酒,他自有他的心事。
扶蘇回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她,慌慌張張,滿臉淚痕,似乎是在逃離什么,非常驚恐的樣子。
她緊緊抱著一個包袱,六神無主地往后院跑,路過他身邊時,他叫了她幾聲,她都好像沒聽見似的。在她跑過去之后,顧清風還特地去門口張望了一會兒,看是不是有什么在追扶蘇,結果門口空空蕩蕩無有一人。
顧清風料想一定發生了什么大事,不然扶蘇不會這樣,所以他鼓起勇氣去后院找她,發現她并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再看一圈,他看到顧清寧臥房的門開了,就明白了。
他心情復雜地走過去,輕輕推門,在門口看不到扶蘇的身影,不知她在這沒點燈的房間的哪個角落,“扶蘇?你在嗎?不要害怕,是我,我進來了……”
顧清風輕手輕腳地在屋子里尋找著她,直到聽見床榻邊幔帳后的墻角傳來細微的,讓人心碎的啜泣聲,他頓了頓,點了一支蠟燭,帶著那點光亮向那邊走去。
“你不要害怕,我沒惡意,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受誰欺負了嗎?你跟我說,我幫你出氣啊,九親王也會幫你的,還有姐姐……”
他一邊說話一邊往那邊走,聲音很輕柔,腳步聲幾乎沒有,就像他手里的燭光一樣,他整個人都是溫柔而溫暖的。
顧清風掀開那層幔帳,找到了正縮在角落里,抱著自己和那個包袱哭泣的扶蘇,這才發現她真的很纖瘦很弱小,縮在墻角都不占什么地方,削瘦的雙肩輕微顫抖著,非常惹人心疼。
“扶蘇,你怎么了?”
顧清風在她旁邊坐下,把那支小蠟燭放在他們面前的中間位置,照出這一方光亮。
扶蘇沒有回答,她也沒法回答,她只是在哭泣中抬起了頭來,用淚水朦朧的眼睛看他一眼,緊接著忽然抱住了他。
顧清風很傻眼,那一瞬僵住了,非常不好意思,但是他怎么忍心把她推開,由她抱著自己,埋在自己懷中哭泣。
漸漸地他抬起手擁住了她,讓她的姿勢更舒服些,也不再問什么,只是默默陪著她,她依偎在他懷中,哭泣了很久,時而啜泣,時而大哭,反復了很多次。
夜漸深了,她的哭聲笑了,不知不覺地消散了,他們都睡著了。
將近五更之時,顧清寧才回來,這一夜她前半夜在官署加值,后半夜在酒樓慰勞加值的署員,鬧了很久,直到快到上朝的時辰,顧清寧才把他們趕回家,自己回府,準備梳洗一下就去趕朝。
她進房時發現門是開著的,有些奇怪,進去點上燈燭,在靜謐之時聽到人的鼾聲,循聲找去,她發現了墻角相擁而眠的兩個人。
她著實愣了一陣,懷疑是自己太累了,產生幻覺了,出去洗把臉再過來看,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顧清寧又呆站在那里看了他們一會兒,并不打算叫醒二人,轉身吹滅了屋子里的燈,輕輕掩了房門,上她的朝去了。
在入朝的路上,顧清桓和顧青玄攔住了因為少睡心里又有事而顯得有些恍惚的顧清寧,告訴她:“你有沒有聽說?昨天,華神醫在家里服毒自盡了。”
昨天下午扶蘇收到華靖庭的手書,去了華府,并沒有見到華靖庭,只按照手書進了華府的煉藥房,看到堆滿醫書的桌上有留給她的東西,一個包袱,一封遺信。
包袱里是華神醫畢生的醫術著作,他一生心血,傳給了扶蘇,遺信里寫著對她的寄望,還有叮囑她燒掉這封信和所有他寫的手書。
扶蘇就明白了,她不敢再找他的蹤跡,已知一切已晚。
……
百官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議論著此事,楊隆興對這種事情最為熱心——他只對說閑話熱心,而不是事實的真相。他和同僚們聊著這事,故作高深地猜測華神醫的死因,甚至有的時候還毫無人情地冷笑起來,傳播一些風言風語。
他這么‘忙’,自然不會注意到,今日他的兒子楊容安沒來上朝,也沒有告假。
昨晚,與顧家有關的人發生了兩樁悲劇,楊家就是另一樁。
江弦歌昨夜變成了‘真正的楊夫人’,并且差點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