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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后面的一輛馬車里,坐著顧清寧與顧清風,兩人都無有言語,各有所思。顧清寧注意到一向急躁的顧清風從昨日得知此事之后就變得尤為安靜了,這一夜他一直守著母親,早間又跟隨她們奔波,似是一言未語。
顧清寧勉強一笑,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沒事了,清風,你不要多想,一切安穩如常……”
顧清風抬起頭來,兩眼含淚,憤憤道:“一切如常?哥哥險些受刑前途受阻,這也叫安穩?姐姐啊!其實我自回到長安起,就隱隱感覺不對勁,近來見家中事情,分明不得安穩,可你們偏偏……都在我面前粉飾太平……我也是顧家人,雖為家中最小,但也愿為家人盡力,你們干嘛什么都瞞著我?”
顧清寧不想他竟洞察一切,啞然失語,隨后也已坦然,就對弟弟說開了顧家與盧家決裂之事,顧清風好生氣了一番,她勸了一會才勸住。
后來顧清風漸漸鎮靜下來,顧清寧卻開始惶恐,回想著什么,念道:“不,不對,盧遠植這么快就收手了,絕對不只因為盧遠澤去求情……”
顧清風見她神色不安,忙問:“姐姐你在擔心什么?”
她道:“父親!我在擔心父親……”
四人到家,還未進府就見府門前停了江家的馬車,正是江家父女,他們已到多時,卻沒進府,一直在府門口等候他們回來,見顧清桓無恙而歸方安下心來。
江河川若有難言,躊躇再三后對沈嵐熙輕聲道:“清玄老弟昨日傍晚闖宮……認罪之事,弟妹可知?他一夜未歸……”
“認罪?”沈嵐熙渾身一顫,駐足僵立,含淚而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罷了,為了兒女,自償罪孽……罷了,罷了,我自會隨他去……”
三個子女聽到這話都悲慟起來,江家父女勸解不及,江弦歌被沈嵐熙絕然相隨之意震撼到,連忙跑向自家馬車,撩開車簾,扶下一人,卻是顧清玄。
原來,昨日情形如是。當時顧清玄冒死闖宮,一路直奔御書房外,被晉公公拂塵一甩擋在門外。
晉公公俯身靠近他低聲道:“顧大人都闖到這里了,還急個什么?還是讓咱家先進去通稟一聲吧。咱家好言相告,這天下終歸是皇上的天下,你漠視皇儀,哼,必自食其果!”
果敢如他,聽聞此言都不由得渾身輕顫一下,后退一步:“下官有罪,勞煩公公通稟。”
晉公公進去了,片刻后出來,叫跪候著的他起身去覲見,他俯首走入書房,向陳景行行大禮。
陳景行坐于龍案之上,姿態隨意,神色平淡,不驚不怒,一直審閱著奏折,緩緩道:“顧卿平身。”
當時御書房內還有一人,御史大夫殷濟恒。他為三公之一,總領直屬皇家的朝廷監察機構——御史臺,有直諫直薦之權。他們殷家三代為公,皆官至御史大夫,朝堂都有戲言道這御史大夫一職是由殷家世襲的。殷家如今權勢雖不如正紅的盧家,但根基之深影響之廣,非盧家可比。
“謝陛下!”顧清玄起身后,又向殷濟恒稍拜一禮,正欲開口自呈“罪行”,就聽到陳景行的一聲咳嗽,他緩了下,抬頭看陳景行一眼。
陳景行收起隨意坐態,放下奏折,正視顧清玄,淺笑一下:“顧卿這般焦急闖宮,莫非是來向朕問罪的?貪污之事御史臺已查明,的確與你無涉,之前也的確是朕冤枉了你,朕正欲明日頒旨還你清白,怎么?這一時半會兒都等不及了?”
顧清玄愕然一驚,立即跪倒叩首:“微臣不敢……陛下明鑒,還微臣清白,微臣豈敢有微詞?請陛下恕罪!微臣一直在家待罪,尚不知御史臺已查明漏賬之事,敢請教御史大夫其中真相!還望賜教!”他轉而又向殷濟恒拜了一禮。
殷濟恒道:“戶部賬目多雜,數目龐大,御史臺查了兩個月連一年的賬都沒有清完查實,陛下英明,讓御史中丞先統查去年賬目,再查了一下你們戶部各官員的去年行賬,果然發現蹊蹺,現已查實,那六十五萬的漏賬是前戶部侍郎魏坤私自劃去,是為補修河堤撥款中他自己造成的錯賬,魏坤怕陛下責罰,便將此罪栽贓給了顧尚書你。陛下正老夫與商議對魏坤的處罰,陛下念他已意外身亡,只留孤兒寡母,便恩減株連之刑,只收回一切恩封賞賜并免后代入仕之權以示懲處。”
“陛下英明仁慈!大夫明智寬厚!微臣感恩甚隆!”他又一一拜過,恭敬到極至。
陳景行道:“顧卿此時進宮到底是為何呀?”
顧清玄叩首道:“請陛下容稟……微臣長子受冤,被指行賄官員,臣一時情急,求陛下明鑒此事……”
陳景行冷哼了一聲:“這事朕已經在吏部的折子上看過了,貌似是人證物證俱在……顧卿你好荒唐啊,你以此事求朕,難道朕聽你一人之言就會立即放了你兒子?那要吏部刑部干嘛?清者自清,總會查明,你求朕何用?哼!對了,吏部刑部是歸左右司丞管的,左右司丞又聽命于相國,顧卿你來求朕,還不如去求相國。”他笑了幾聲,轉頭看向殷濟恒:“殷卿你說朕所言可對?”
殷濟恒干笑了下,附禮道:“陛下說笑了,無論是相國也好,還是左右司丞及六部,更別說我御史臺了,皆是朝仰皇恩的,難怪顧尚書一情急就來求陛下主持公道,他雖失禮誤法,但從情理上說,倒可理解,畢竟下至百姓,上至百官,無不將陛下時時敬念于心。”
陳景行指指殷濟恒,大笑起來:“就你殷卿最會說話。”
顧清玄松了一口氣,百拜謝恩,正欲告退,陳景行又問他:“顧卿方才進來時說你有罪,是何罪啊?”
顧清玄瞥了一眼晉公公,這一時竟有些無措,轉而叩首言道:“微臣……因私事闖宮,有失禮法,觸犯龍威,實在罪過……”
陳景行點點頭,道:“嗯,的確罪過……朕念你是老臣,不深究懲處,顧卿你就去宮門前自領二十廷杖吧。”
顧清玄重重伏地叩首:“謝主隆恩!效忠吾皇,天佑大齊!”
所以,這次背諾的不是盧家。
他沒死成,也沒能讓盧家陪葬。
顧清玄負傷出宮門,怕盧遠植先有察覺變了主意,就暗自去了江月樓,一是為了療傷,二是為了暫避一夜觀察盧府動向,看盧遠植會不會遵守約定放過顧清桓,今早聽說顧清桓被放了才回府來,他本想暫不入府避開一時的。
這時候他身負棍傷,面色慘白,然性命無憂,如此出現在他們面前,讓他們又驚又喜。
顧家姐弟立即奔向顧清玄,只有沈嵐熙一人于顧家府門正中間默然而立,凝視著階下的丈夫與子女們。
顧清玄只仰面望著沈嵐熙,不聞他人之語,忍痛含笑,一步步走向她,伸出了手,示意她來攙扶。
然而沈嵐熙一動未動,身如風中喬木,獨立門間,霎時間倏然倒下,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