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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夫人聽他這么一說,果然上當,淌著兩行老淚拍了拍他的手:
“你是蘭蓀的學生?好孩子……你來的比我這個當娘的還早……他們這些人啊!壞了良心,要讓你老師死無全尸,連最后一面也不讓我見……”話到傷心處,竟又嚎啕起來。
自家的家事叫外人看了笑話,許松齡頓覺面上無光,一面勸慰母親,一面回頭吩咐兒子:
“廣蔭,還不快過來扶著你奶奶?”
虞紹珩樂得解脫出來,回頭去看匡夫人和蘇眉。見蘇眉的淚已止了,半邊臉頰腫起幾痕通紅的指印,唇角一點青紫,還破了皮——想必是讓許老夫人的戒子給刮的。虞紹珩皺了皺眉,卻也無話可說,一來這是別人的家事,二來長輩教訓晚輩,要么躲要么忍,難道還能打回去?只是許家這么多人,卻沒有一個過來勸慰和事,也是奇怪。
等他走近,正聽見蘇眉低聲細語:“……她也是傷心,總要尋個發泄的地方。” 想是匡夫人有言相勸,蘇眉才如此說。虞紹珩聽著,心下點頭,這女孩子年紀雖不大,人倒懂事,她若是不依不饒鬧起來,再有個出言不遜,許老夫人說不定當場就得背過去。
蘇眉見他過來,頭垂得更低,臉頰上本就腫著,此時羞愧之色浮上來,凄清里又帶著點小女孩的可憐相,虞紹珩看在眼里,愈發覺得不忍,便道:“師母,許家這里打點的人多,您先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吧。”
蘇眉卻搖了搖頭:“我不能走。”聲音雖低,卻異常堅定。
匡夫人嘆了口氣,道:“黛華,蘭蓀的事,回頭讓棹波跟許家說,你不要和他們頂。”
“嗯。”蘇眉輕輕應了一聲。
虞紹珩聽著奇怪,便向匡夫人問道:“怎么了?”
匡夫人道:“蘭蓀和棹波他們早先都簽過文件,說去世之后,遺體要捐作醫學研究之用。這件事,許家的人不知道。昨天晚上,眼科的大夫過來說他們有個病人等了兩年多沒有角膜,問能不能把蘭蓀的角膜捐出來……蘭蓀的大哥說總要讓老夫人見兒子一面,可又不敢直說蘭蓀的死訊,到了八點也沒個消息,這邊實在等不得了,黛華就簽了字。”
匡夫人一壁說著,蘇眉又忍不住灑了幾滴眼淚下來,虞紹珩頓時明白,那老夫人何以說要讓許蘭蓀“死無全尸”云云。這事倒是棘手,他之前還覺得這件事自己處置得十分妥當,許家上下連蘇眉在內,傷心一場,過些日子也就平靜無事了。誰知許蘭蓀身后竟還有這許多麻煩。許蘭蓀是西化的學者,許老夫人卻是只學過《千字文》的舊時女子,當初他要捐遺體的時候,怕是沒想到有今日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一出。
他們在這邊說話,許老夫人忽地又哭出了新腔調:“……我說不能娶,不能娶,兩個師傅合的八字都不成樣子,年支沖克……他非要娶,看看這……我的兒……我……”
匡夫人聞言,慍怒著想要開口,蘇眉卻臉色煞白地拉住了她舅母。
虞紹珩冷眼掃過許家的人,悄然走了出去。
中央醫院的保健病房常年有退職的軍政要員住院療養,衛戍部自然要安排警衛。他踱到前廳打了兩個電話回來,幾分鐘的工夫,便有四個配槍的衛兵縱隊而入,皮靴在地板上踏出齊整地悶響,為首的一個中尉,帽檐壓到眉骨,板著面孔對走廊里的一班人揚聲道:
“請節哀。諸位的心情在下理解,但這里是醫院,請不要吵鬧喧嘩,影響醫院的秩序。”
說罷,擺了擺手,他身后三個衛兵隔開四五米遠,標槍一樣一個接一個抱著槍戳在了走廊里。那中尉肅然點了點頭,順帶手把一個被人撕扯了半天的小護士帶了出來。四下頓時安靜了許多,許老夫人的聲氣也低了下去,許松齡緊鎖著眉頭過來,對蘇眉道:
“昨晚的事就算了,可捐獻遺體的事,母親說什么也不同意。”
蘇眉咬了咬唇,哽咽著道:“可那是蘭蓀自己的想法,他泉下有知……”
許松齡砸著手道:“蘭蓀也不知道他自己會走在老人家前頭!”
一句話說得蘇眉淚眼婆娑,匡夫人亦勸道:“黛華,你大哥說得也不錯,蘭蓀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也不忍叫他母親傷心。”
他們在這里萬分糾結,虞紹珩倒是無可無不可。他從來不信什么“泉下有知”,“在天有靈”;許蘭蓀是高風亮節,許老夫人是愚見,不管他們怎么辦,哪怕把許老夫人即刻氣死在這里,許蘭蓀也不會知道,只是生者為了求自己安心罷了。
許松齡見蘇眉動搖,又道:“黛華,這里的事有我和廣蔭照料,你就先回去吧,母親正在氣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