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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起詩書,奴比不得南書,南詩,她們一個安靜有禮,一個活潑討喜,能打探消息,論人情世故,奴比不得二夫人撥來的四位姐姐,就是看醫(yī)術,南丹也好過奴千萬倍去,小姐可覺著,奴累贅得緊?”南風抑郁地說著,眉間低垂,一雙眼睛含水卻無焦距地看向微藍。
微藍想了想,“你是當真覺著累了,不想再受累?還是覺著自己有不足,焦急得很?”
南風喏喏地不敢說話,微藍感覺到自己斂了神色,很是嚴肅,趕緊伸手拍拍臉,放松自己的面部神經(jīng),柔聲說:“你也不必說自己不知道,你既是自己想要和我說些什么,想來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南風一慌,忙要否認。
“沒什么好怕的,世人都有七情六欲,你一直陪著我,我近來可能待你確實慢了些,……”南風又想說話,微藍壓了壓手,讓她不要激動,“你有什么選擇我都隨你,若是累了,等我回了南郡,幫你尋門好親,讓你風風光光地嫁了,不過這人選嘛,雖是看你自己意思,不過我覺著,到底還是不要去那些富戶家做妾,我的哥哥們,你也別想,到底不是條穩(wěn)妥的生路,可你要是真的想,我也幫你打理一二就是?!?
南風有些呆愣,訥訥地聽微藍繼續(xù),“你若是覺著個人有所不足罷,那便多學多做,少言語,人有所長,尺有所短,不究其他,你在所有丫鬟中,絕對是最忠心的,當初從南郡府里出來,別個都以為我失了勢,不要跟著,你這一路陪著我的恩情,我記著。南詩,南書,書念得好,可你也有漸漸能寫的一筆好字啊,阿初八面玲瓏,你現(xiàn)今也是沉穩(wěn)啊,下面的小丫鬟鬧起來,你也處置得宜,就是南詩那樣的,也不敢像先前一般,與你叫板?!?
南風微微點頭,一行清淚滑下來,微藍摸索一番,趕忙從懷間掏出帕子來,她定睛一看,有了?!熬驼f這帕子,你瞧這刺繡多好看,針角細膩光滑,顏色搭配也清俊素雅。當然有人選擇勇往直前,有人選擇以退為進,這都不妨事,我只是告訴你,你有在成長,不要用看著你缺失的地方,多想想你的好處,你有什么,乖……”南風含淚囁嚅,微藍本想帶著她去嬌嬌那兒,可看她滿面愁容,也只得無奈地領了南書去。
“姐姐可來了?來看看妹妹我臨的帖子,可還入得了眼?”微藍一進富春居,嬌嬌就一張笑臉跳出當中:“你看這筆,還有這筆,我覺著寫得極好,姐姐看呢?”嬌嬌一臉期待,微藍也不愿拂她的意,大力夸贊了她一番,就見嬌嬌喜滋滋地跑去一旁喝茶了。
嬌嬌的院子一派富麗氣象,屋內多用艷色裝飾,不過也不算俗媚,整體也算得上和諧。
嬌嬌坐在微藍對面,喝一口茶潤潤喉,又推了暖手的爐子給微藍,便噼里啪啦起來:東市新開的成衣店,綢面光滑,刺繡精美,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西市的胭脂水粉又出了新顏色,還有玉容養(yǎng)顏糕,能讓人膚色透明,更生顏色。街上走街串巷叫賣的賣貨郎,風味小吃多不勝數(shù)。總之就是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家里的世界多無奈。
嬌嬌許是被拘在家里太久,一整天都在抱怨,主題就是: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微藍無奈,只能摸摸嬌嬌的頭,指了指她案上的字,說句:業(yè)精于勤荒于嬉,這句板正而迂腐的話似乎拉回一點嬌嬌的理智,兩人的話題開始偏向八卦。
嬌嬌一咳嗽:“《禮記》有云,男女七歲不同席。那嚴先生的弟弟似是讀書都讀傻了,都不明理來著?!?
微藍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志怪小說,偷耳聽著,反應過來,左右緊惕地看一眼。嬌嬌一笑:“姐姐真是的,屋子里沒人,我的貼身丫頭在外守著,姐姐的丫頭也是,外人才聽不見?!?
微藍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突然沁出的汗,“妹妹也曉得人言可畏,這事都傳到你這兒來了?怕是動靜也不小了?!?
“非也非也,癡心妄想罷了,誰會當真,普天之下,都該知道,笙兒姐姐是鐵定要入宮的,再怎么說,笙兒姐姐也無意于他,何必自討苦吃呢?”嬌嬌疑惑地問,“姐姐會缺什么?叫他上趕著送?巴巴送來,姐姐還是原封不動送回去,這不是自取其辱嗎?要不是看在嚴先生面上,姐姐估摸著早翻臉了罷。”
掃完最后一行字,微藍長長嘆了口氣,“他現(xiàn)在滿心都是笙兒姐姐,傷心也罷,流淚也罷,便是見了姐姐一面,說上句話,怕都能樂個好幾天,他自己選的,我們也不是親近之人,不好多說,相信笙兒姐姐會處理好的……話說,妹妹的小像剪得如何?”
嬌嬌立馬閉嘴,喊自己的丫鬟端了紅棗桂圓羹進來,還親手碰試了碗壁,畢恭畢敬地把碗放進微藍手里,討好笑道:“實是為此事求姐姐?!?
見自家小姐如此,端茶伺候的小丫頭咯咯地笑,“還請藍兒小姐行行好罷,這剪子到了我們姑娘手里,就是千難萬難,我們這群丫頭都試過了,也是手笨腳笨的,剪出來的東西滑稽極了。”
嬌嬌聽著話搖頭嘆氣,“讓姐姐見笑了?!蔽⑺{也撲哧笑了出來:“拉著我東聊西扯的,日頭都小了,才憶起這回事?”嬌嬌不好意思得低下頭,道:“姐姐教教我罷,往后定然不累著姐姐。”
微藍一捏嬌嬌的鼻子,一拍桌案,“還不去備料?”
……
如此,等到日暮西垂,嬌嬌也算是有了可以看的戰(zhàn)利品。
這時,厚簾一陣響動,南書久違地帶著燦爛的笑,給嬌嬌行了禮,又歡快地和微藍說:“小姐,南郡洛老爺帶著五公子來看小姐您了。”
南書一身水紅色長襖,看著喜慶,嬌嬌聽了一拍大腿,“堂伯父來了,哎呀,我今年的壓歲又能豐一豐了?!闭f罷,手一指面前的玫瑰松糕,“你這丫頭也是伶俐人,我先代我藍兒姐姐賞你。”
微藍笑笑,神色不明地裹好自己,和嬌嬌告別,屋外一片雪白,下雪了,過年了。
得了信的微藍火速在吃晚飯之前的趕往安康堂,據(jù)說洛明德和洛正萡是先隨洛博簡前來拜見洛府眾人的,而蘊笙終于在今日被廣玉大長公主放回洛家,婷婷地立在屋里,落落大方地和洛明德,正萡聊著天,少女修養(yǎng)極好,容色俱佳,洛明德又看了眼洛老夫人和善后藏著的干練精明,深覺自己當初的決定不錯,繼續(xù)滿眼歡喜地等著見一年多未見的女兒。
微藍打簾進來,迎著風,吹得她面色紅潤,眉宇間比前一年沉穩(wěn)了些,眼里的郁光雖多了些,不過身子骨看著是壯了不少,個頭也拔高了。洛明德忽而一念:這孩子,是越來越像她娘親了。又看著微藍,目光清澄地向洛老夫人和洛博簡請安,最后來到自己身旁,識禮懂事地乖乖在一旁站好。
洛老夫人笑吟吟地一攬微藍,招呼她坐下,“藍兒這丫頭罷,盡是比我家倆個丫頭更聰敏省心,就連君影寺的莫先生都夸她是大有福德之人。明德你啊,把孩子教育得都好,這家和萬事興,家中省事,官運也是亨通,聽聞這次圣上又有擢升之意?”
洛明德一張文氣十足的臉,風霜之后也沒有什么太大影響,他雖是虛長洛博簡幾歲,可是因為保養(yǎng)得不錯,也看不出太大差別。微藍這才發(fā)現(xiàn),洛明德如何能在官場上混得順風順水,和他交談是件很舒服妥帖的事,別人說話時,他神情專注地仔細傾聽,也不著急插嘴說什么,面上恭謙,可說起自己的觀點,也是有理有據(jù),且提出的方式和善,攻擊力不足,卻勝在面面俱到,無可詬病。
聊了好久,話題又轉到微藍身上,微藍有模有樣地說:“父親寬心,女兒一切都好,家中上下待我都好。”少女的嗓音日成,微藍又微笑看一眼蘊笙,笑得尤為合宜。洛明德見女兒如此,眼眶卻酸了酸,礙于眾人在場,偷偷哽咽幾下,又恢復了正常。
這時,久未露面的嬌嬌行而帶風地跑進來,她換了身品紅色的梅花小襖,又一條八扇的鵝黃色厚襦裙,歡歡喜喜地像只小喜鵲,道:“給堂伯,五哥哥請安,小女是嬌嬌,”看了一眼安坐在角落里的正萡,嬌嬌略驚訝了下,咬唇一笑。
在場諸位自然不明所以,洛老夫人問:“笨丫頭笑什么呢?”嬌嬌倒是有模有樣地一拱手,“就是覺著藍兒姐姐家的哥哥姐姐怎生的都這般漂亮有才氣,嬌嬌這廂是魚目見了珍珠,自慚形穢嘞?!?
這倒是逗樂了在場的大人們,洛明德輕輕從懷里一掏,拿出一份紅綢包著的物什,嬌嬌看一眼洛老夫人,老夫人點頭以后,她把綢子接過來,沉甸甸的,打開后,入目是一套透亮紫灰色琉璃頭面,嬌嬌笑得合不攏嘴,忙收到懷里,就怕旁人與她搶一般,逗的全場又是一樂。
“謝謝堂伯伯?!眿蓩汕吻蔚耐粑聪?,又是哄得大家一陣歡樂,微藍隱在其中淡淡地笑,抬頭發(fā)現(xiàn)洛明德在看自己,心里頭是一陣尷尬,四哥說,這位父親是有苦衷的,那他這次來?是帶她回去?還是說,突然想到她年紀快到了,要給她準備準備之后的事宜?
微藍再看看藏在暗角的正萡,正滿面春風地和后面來的洛元,洛康說著什么,三人說得渾然沒有自覺,好在聲音不大,并無影響。
熱烈地討論結束,善于活躍場子的洛明德一瞄坐得筆直的洛元,洛康,正色對洛博簡說:“聽說兩位侄兒已是入了太學?阿簡果真是好福氣!”洛博簡搖頭一嘆:“這倆孩子都無知得很,還得多磨練。”嘴上雖謙虛著,心中驕傲卻是半分不少。
又關切地回道:“我看正萡這孩子也是大有前途的,這三個孩子年齡相當,不若你們多留個幾日,也好叫他們多探討探討,共同進步?”
洛明德喜上眉梢:“可謝阿簡一番美意,不過此次出門,是為了給我這不爭氣的幼子提親的,這年一過,他也十之有六了,可不好再拖了?!?
“哦?”坐在上首的洛老夫人來了興致,“定的是哪家姑娘?你家萡哥兒,一表人才,英俊瀟灑,等閑是一般姑娘能配得的?”
正萡立馬站起來,輕松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袍子,微藍將近兩年未見正萡,他更是俊逸了,身骨結實,精神頭很好。走到洛老夫人面前,正萡恭敬磕了一個頭:“勞老夫人記掛,阿萡只是尋著了可心的姑娘,說不上是什么名門閨秀,可是……”
洛明德無奈地搖著頭笑著打斷:“我這傻兒子,”嚴肅地睨了正萡一眼,“什么可心不可心,我這兒子,對藍兒的疼愛真是沒得說,不瞞老夫人,我家萡哥說的這姑娘正是藍兒的救命恩人,都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阿萡想借此報答那孩子。當然,若能以此結緣,也算是前世鴛盟罷,只不過,我這幼子還算看的過眼,他這樣,讓我覺得做事未免草率?!?
正萡的臉色明顯一僵,微藍看著他捏緊了拳頭,卻克制地不再說話,洛博簡笑著相和:“萡哥確實重情重義,都說良緣天定,可確然是半分草率不得,畢竟夫妻是要相約白首的,”忽而轉頭看洛老夫人一眼,“母親在京都也是很有聲望的,您看這萡哥……”
微藍看到這群長輩們笑著打太極,說著五哥的種種好,武功如何,文采如何。正萡的臉色灰暗,難看極了,洛元嘆口氣,似有同感地看他一眼,洛康低頭吃點心,全然沒聽到一樣。
正萡該是和洛明德提出要迎娶貝柒柒,無奈洛明德卻帶了他出來,另有自己的一番算盤。想到這兒,微藍悲憫地看正萡一眼,正萡一個男孩子尚且如此?那么她呢?看著洛明德的視線又不免尷尬幾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洛微藍啊,洛微藍,你就快挨到及笄,挨到選秀了,總以為解決完一件事,就再無紛擾,哪知紛擾總是接踵而來?
洛明德帶著正萡一直住到正月結束,三哥正葏的婚事是在這年九月辦掉的,因洛元也是與同家姑娘結親,洛老夫人,洛二夫人言語里就多了分詢問的意思。
如此到了二月二,經(jīng)過多方努力,正萡可算是有幸進入了御林軍,任了個閑差,只是微藍知道,他離貝柒柒也越來越遠了。
事罷,洛明德心滿意足地趕回芝城,正萡趕赴軍營,微藍尷尬了好一陣,這位父親終究什么都沒對她說,只讓她記著好好保管之前給她的鏈子,好好聽話,旁的再沒什么話了。往常微藍覺著,時間過得還算緩,可自從進入了十三歲,她只覺得時間的書頁,是翻得越來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