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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墨云卻是顯得有些生氣,那眉毛都已經舒不開了。
墨仙宮。
當日,顧墨云為水暮顏療傷時便發現水暮顏體內有三股力量,一份是魔帝白蘭的,一份是他自己的,另一份卻來歷不明。這三份力量卻都是封印記憶之術,一旦沖破其中一股力量,便可拿回一段記憶。
顧墨云看著水暮顏暗暗思忖:梟魔,你現在是站在白蘭的一方,我要如何保全你?
正想著,左逸已經端著一份湯藥進來了,看見顧墨云少有的愁容,便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聲道:“昔日你說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今日你卻分明是想殺了她,顧墨云,你到底有幾句話是真?”
顧墨云冷著臉回道:“我有幾句話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來歷沒那么簡單,此人也不簡單。”
左逸勾唇冷笑,道:“那又如何?與我無關,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小師妹,叫阿顏,這就夠了。”
顧墨云似乎動怒了一般直勾勾的望著左逸,提醒似的說道:“你可別栽在一個女人手里,她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左逸依舊是冷冷一笑,并不管他怎么說,只是放下了湯藥又去給水暮顏把了把脈,直到脈息穩定后才放了心。
顧墨云與左逸做了五千年的師兄弟,從沒見左逸如此維護過一個人,見此情形也自知以后左逸是會護著水暮顏的,心里多少有幾分不悅。
“你好生照顧她,她來崆峒山前便惹下不少事,你這個做師兄的平日里也該教她收斂收斂,日后才能省心。”顧墨云丟下一句話便走了,左逸沒吭聲,只是心里的疑慮也增加了幾分。
左逸看了看水暮顏,似乎快要醒來的模樣。
絕梟宮。
慕容梟正端著一杯茶悠閑的喝著,顧墨云卻是一臉愁容的進來了。
顧墨云開口頭一句便是:“她怎么會成了軒轅家的公主呢?到底誰授意的?”
慕容梟笑了笑道:“一年前她才出現在冰凌國皇宮的,說是流落在外的公主。什么皇室血脈也不過九天冰帝的一句話,有什么在意的。只是我在冰凌國時,曾與一個人打過交道,此人與水暮顏關系密切。依我看來,這暗中與我做生意的人是水暮顏而不是那個人。”
“哦,是么?”顧墨云又皺了眉頭,眼神也更加深沉。
他敲打著手指,暗自想到:我只晚了這一步,失算了這一步,白蘭,你竟已將她訓練得如此鋒利,這一局棋倒是有幾分意思。
慕容梟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提道:“近日我去千秋谷時,你猜我遇到了一樁什么樣的巧事?”
“千秋谷?”顧墨云笑道,“你說來聽聽,我也是許久沒有聽到有關千秋谷的消息了。”
“說來也有幾分好笑,這千秋谷大谷主衛翎霄竟然下重金尋一味藥引子,這藥引子也新奇,需得是一顆人心。而且這還有講究,必須得是靈體為彼岸花之人。”
“彼岸花?”顧墨云不由得大驚,整個魔界中擁有這靈體的為數不多,可他知道的卻只有一個人,那個七萬年前他在凡間帶入魔界的女子,也就是如今的水暮顏。
“不錯,正是彼岸花。”慕容梟又說道,“昨日大師兄與水暮顏一戰,應當看見了那彼岸花,依我看來這倒是一樁好生意!”
“不可!”顧墨云當即阻止,沉重的說道,“如今她是軒轅四公主,若是將她送入千秋谷,且不論會如何得罪軒轅釗。單是水暮顏在魔界的一些牽連,你我也不好動手。”
“哼。”慕容梟冷冷一笑,“大師兄怎么也開始糊涂了?早在七萬年前這彼岸花就出現過,后來無故消失。五萬年前傳出彼岸花又重出江湖,如今我們卻恰好遇見了,你說,這難道不是上天賜的好機會?我們只要把消息傳入千秋谷,誰愿意來得罪人誰來,與你我什么相干?水暮顏本就囂張,以前說不定早就有人知道她的靈體是彼岸花,日后縱使軒轅釗怪罪,也怪罪不到我們頭上。我們只消說是旁人泄露的便可,再者,除去這來歷不明的水暮顏也可以為我的生意場清除許多障礙。”
顧墨云還是認為不妥,他也深知慕容梟的性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于是便再三叮囑:“你可別宣揚出去,此事茲事體大,還是過些時候再說。眼下知道此事的也不過左逸和你我三人,這宗生意跑不了。”
慕容梟雖是不甘心,可他素來聽顧墨云的話,于是也沒再多言。
次日天明。
墨仙宮。
陽光正好,推開門便有大把的陽光傾盆灑落,金燦燦的黃色刺得水暮顏的眼睛生疼。她迅速抬手擋住了陽光,遠處恰好走來探望她病情的顧墨云正好撞見這一幕。
“你若與我沒有嫌隙,想必會不一樣吧。”顧墨云臉上閃過一絲失神,隨后立刻消逝,重新換上那張陰冷驕傲的臉龐。
水暮顏一步一個腳印,遲緩的下了臺階,拖著身子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落了一地的繁花怔怔出神,神情好不落寞。興許是太過出神,連顧墨云走近了也沒察覺。
顧墨云見她嘴角浮起笑容,似乎在想什么,笑得那樣甜。不由得好奇,走近輕聲問:“你在想什么?”
水暮顏大腦飛速運轉,眼前浮現一幕幕過往,旁人拜師都是三跪九叩,可她,卻偏生三疑九問。閉上眼,水暮顏仿佛又回到了當日拜師的情形。
那日崆峒山芳草萋萋,秋風乍起,卷起枯葉漫天。她在石階上跪了整整九日,顧墨云也替她求了情,后來她與鶴影仙人打賭,能穿越塵緣鏡便收她為徒。而后她拼盡全身力氣,甚至致使寒毒發作,終于穿越了塵緣鏡,鶴影仙人終于同意收了她,可她卻反過來將了鶴影仙人一軍。
她瀟灑轉身,笑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師父可不能亂選,可能,你并不適合做我師父,我還是另尋高明。”
“你先別走,老夫倒是很想聽聽你挑師父的標準為何,不知老夫能達標幾個?”鶴影仙人站起身來,一本正經的叫住她。
水暮顏回首一望,此時鶴影一本正經的模樣倒像極了傳聞的那樣:仙風道骨,不問俗塵,高風亮節,正人君子。可回想之前鶴影仙人死活不收她時的高傲和怠慢,她心里多少還是有些不滿,可人家既然問了,自己臨走之前答一答也無所謂。
于是回道:“一,必須是正人君子。二,重情重義。三,不愛名利。四,心懷天下蒼生,慈悲為懷。”
“哈哈,你說的這些條件若是同時達到,此人便是做我師父也不為過,如此完美之人何處尋?可見你這一生是不會有師父了。”鶴影仙人感到好笑,便也沒止住笑聲,這笑聲中略帶幾分打趣之意,倒讓水暮顏有幾分尷尬。
水暮顏沒接話,轉身就走,剛出幾步路卻聽得左逸在身后喊出一段話:“雖不是正人君子卻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雖是重情重義卻只心系幾人,不愛名利卻偶爾也通通人情,不是慈悲為懷卻是鋤強扶弱,教化育人。不知這樣的人能不能做你師父?”
顧墨云又見她嘴角浮笑,滿目柔情,落座于她對面,一瞥,卻發現她眉目間滿是傷情,渾身散發出悲傷的氣息。
原本的三千青絲竟然一夜之間多出了一縷白發。她一身紅衣妖嬈邪魅,一縷白發詭異陰冷,本是朝氣蓬勃的一個女子,這一刻卻仿佛蒼老了幾個輪回。
“師父閉關遲早會出來了,到時候他的身子已無大礙,可若你的身子因為憂思成疾,叫師父怎么放心得下?”顧墨云說話間從腰間拿出畫軸,遞給水暮顏,又道:“這是師父閉關前留給你的。”
水暮顏看著那畫軸,恍然想起一年前她下山,煩請師父為她尋得傳言中的‘輪回畫’,如今鶴影仙人為她尋來這寶物,她心生感激,也悲從中來。
“輪回畫可見來世今生,師父,您有心了。”水暮顏緩緩鋪開輪回畫,一道紅光映入眼簾,刺得她滿目驚詫,魂不守舍。
澹臺墨云臉色漸漸變得陰沉,右手卻浮起一抹瘴氣,左逸見狀大喊:“你要做什么!”
水暮顏一抬頭便迎上了那突如其來的瘴氣,恰好打進她的額前,一瞬間水暮顏便覺得頭痛欲裂,身體里幾份不同的力量在迅速撞擊著,似斗法一般,零零碎碎的記憶也闖入腦海,拼湊在一起。
水暮顏的腦海里浮現許多碎裂的記憶,枯井寒塘,火光四起,枯老的樹枝,貧困的村莊,還有那些陌生的人……
\"他是妖怪!你跟著他去魔界做什么?!\"
“人各有志,緣分不在,你想留也留不住。”
\"是因為那條蛇妖嗎?你喜歡他,是不是?\"
\"我不喜歡他。我只是想離開這里,這里不屬于我,人間太冷了。\"
\"我看你是瘋了!\"
\"就說我死了,被這山上的野狼吃了,你把那把弓箭帶回去吧,我對不起爹娘。\"
\"既然決定了,便要好好地走你的路,阿九——\" \"在你十八歲生辰那天,你便死了。\"
\"我想去魔界,你便幫我殺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我今日便廢了這雙手,還你一條性命。\"
\"墨云,我不吃解藥。\"
\"人活一世得論個公平,是我對不住她在先,我用生生世世受寒毒之苦還爹娘的養育之恩,用生生世世雙手無力還她的情。不論日后魔界有多殘酷,我都會自己承受,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誰。\"
\"封存我的記憶吧,就當我,從未來過人間。\"
“人間……爹……娘……”再抬首,水暮顏已是淚流滿面,淚珠斷線一般砸在地上。
左逸知道顧墨云這是將她被封存的記憶打開了,心里大喊不妙,卻又沒辦法,他不知道此后水暮顏會如何看白蘭,會如何看顧墨云。
顧墨云見她哭成這樣,沒安慰一字一句,只是問:“阿九,你可還記得我?”
水暮顏輕聲念了句:“蛇君墨云。”
顧墨云嘴角生笑,目光得意,而左逸則是受了重創一般,連呼吸都沉重了幾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顧墨云為所欲為。
此后半月,水暮顏都只在千景閣待著,寸步不離千景閣,從千景閣往下望去,云霧繚繞,煙雨朦朧。恰逢春日里細雨綿綿,每當下雨,水暮顏總是走在草叢里,順著那條林間小道,一直走一直走,卻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有一次,左逸問她:“你要去哪里?”
她只是笑著回答:“二師兄,這條路和家鄉的一樣,我在夢里的時候經常順著這條路走,走著走著,我就到家了。”
這天,下著滂沱大雨,水暮顏又是從噩夢中驚醒。
水暮顏看著屋外雷聲大作,暴雨傾盆。她已記不得爹娘的模樣,記不得鄉人的模樣,記不得家鄉的模樣,只是依稀記得,有那么一些熟悉的風景,枯井寒塘,還有臨走之前的百里火海。她不知道那些話是什么樣的情況說出來的,她也不記得和她說這話的人是誰。那些話像烙印一般烙在她心上,傷口永遠不會結痂,碰不碰,都疼得鉆心。
又是一日清晨,露寒花瘦,春寒正濃。
水暮顏推開窗欞,寒風迎面而來,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她用力的呼吸著,好像喘不過氣來一般,心情沉重得整個身子都要墜落一般。
“噗——”水暮顏胸口一緊,隨后吐血。
“憂思成疾?可笑。”水暮顏慢慢移動到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隨后出了房門走到外面去,被大雨沖刷著沉重的心靈。
千景閣外的青石長階上落滿了雨滴,此刻也還密密麻麻的砸下來,水暮顏連傘也沒撐,就沿著那條青石長階一路走,她只看見那條路延綿不絕,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若是這么走著走著,就消失在了這魔界,該多好?”她唇角勾起悲涼的笑,托著沉重的步子走在雨中,當傾盆大雨落在她身上時,她方能從那冰涼入骨的痛苦中明白自己為何遭罪,為何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