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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直搗龍?zhí)?

怎么進來的便怎么出去，不過出去時人多，霜兒以金絲裹身，分了三次才將所有人順利接出蟻巢。

穿上鞋，天色已暗，霜兒決定先住回之前的那客店，明早再做打算。

趕到客店，正值點燈，少年見這一行人，慌得拔腿便跑回屋里。

「姥姥，…狐仙…」聲音越來越小

只住店，不吃飯，可只有一個間房，一張床。

「哥哥，今晚又要委屈你了。」霜兒暗笑道

本來偌大的房間，這會坐了七人，才顯得擠了些。

藍(lán)生知道霜兒有很多事要問，也要說，本想回避，但霜兒堅持不必，「哥哥，我們之間還有什么秘密嗎？」

此言一出，十只眼睛都盯著他看，的確，藍(lán)生是什么身份？跟霜兒是什么關(guān)系？每個人都好奇，卻沒有人敢問。

霜兒先簡述了陰煞兒□□之后，六十年來發(fā)生的事，接下來五人正式跪拜宮主，然后霜兒仔細(xì)幫朱朱等三幼女一一把脈。

自聽黠玉說起赤潭與情郎約會的事，霜兒就擔(dān)心她會懷孕生子。那天霜兒問黠玉是否聽到纏綿之聲，實非有意看她窘迫，就是想確認(rèn)這件事。

倘若赤潭十二、三年前，兩次幽會都懷孕了，那么朱朱等人年齡都已到，隨時會《長大》，也就是說，她三人隨時會因無法回到青丘圣地，飽受痛苦的死去。

以前藍(lán)生還不知為何九尾狐族人不能在青丘以外長大，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是《天道》用來控制其族人不得任意開枝散葉的方法。

果如霜兒所料，赤雨與女兒赤潭，當(dāng)初確是因反對陰煞兒□□而離開青丘的，因一路逃避族人追殺，才會遠(yuǎn)避至此。霜兒之所以會答應(yīng)黠玉冒此大險，最主要還是欲找回失散的族人。

后來二女上山除魔，卻反被珠精生俘之事早聽老婆婆說過，但因何珠精竟未殺她倆，因藍(lán)生在，不方便說。

令藍(lán)生意想不到的是，那白衣神女的傳說，竟然是赤雨傳出去的。其目的當(dāng)然不是安慰蟻族人，而是希望她族人聽到這傳說，來救她倆。

雖然過了五十幾年，最后還是奏效了，若不是她編了這傳說，黠玉絕計不會茍活這么久，而霜兒也未必會去救她的族人…。

可霜兒卻早猜到這是她族人編的故事。

「為何？」藍(lán)生問

「哥哥你想，若寓言是真的，來的當(dāng)是彩衣神女，既是白衣，可見編故事的人并不知道我已經(jīng)歸位的事，編這故事自然是要引起我族人注意。」

「怪不得妳曾說，顏色才是關(guān)鍵，原來妳早知道了。」

「我還知道老婆婆口中的狐仙正是赤雨與赤潭母女，因為我族如今只剩她倆和紅菱尚無音訊。」

至于霜兒為何不出手，而要藍(lán)生去一一試她們的武功，一是要向珠精隱藏實力。其次，是要藉此考察她們的心性是否已玷污甚至入魔，戰(zhàn)斗中，才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本性。

「妳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了吧？」霜兒轉(zhuǎn)問朱朱

朱朱點頭，霜兒甚是嘉許。

仔細(xì)瞅了又瞅，端詳了半天，霜兒心頭一驚，繼而含笑向朱朱道「妳身上的靈力甚強，朱朱不好聽，我?guī)湍銚Q個名字。」霜兒思索了近半炷香道「從此就喚作銀霓吧。」

朱朱愣了好一會，經(jīng)赤潭暗示，才恍然領(lǐng)悟，立即跪倒，叩謝霜兒。

全屋的人都欣喜莫名，只有藍(lán)生莫名奇妙，『不過一個名子…？』

殊不知，九尾一族的名都是以她將來的位級來起的，顏色定位級，第一個字的顏色便是她的位級。赤生赤墨生墨，一脈相傳，難以跨越，也沒有人會妄想跨越。

除了霜兒，族人年幼時都是褐色的靈狐，沒有尾巴《絲帶》。長大的那天便會定型成她當(dāng)屬的顏色，并生出尾巴。

數(shù)千年來只有宮主之尊，才能成為七尾白色仙狐，仙狐是后天的，需在圣地的九宮里修練數(shù)年甚至數(shù)十年才能成就。

如陰煞兒，本是黑色三尾妖狐，但受《天命》之托，甘背□□篡位之惡名，挽救了全族的性命，并忍辱負(fù)重，帶領(lǐng)族人渡過三千年來九尾一族最大的危難。她不但先修練成七尾仙狐，最后還靠蒙古國師的協(xié)助，竟修煉成九尾天狐，這是絕無僅有的事。

當(dāng)然也有列外，傳說中彩衣九尾天狐不但可以憑借無上的靈力，在圣地之外，幫幼狐長大，還可以藉此讓她成為仙狐。

之所以說是傳說，因為這些事從沒發(fā)生過。

如今霜兒賜名《銀霓》，就是要讓朱朱成為仙狐。仙狐不止是擁有上乘的功力與超絕的靈力，更是族人無上的尊榮。

「至于我哥哥，」霜兒向眾人道「妳們一定很好奇，我因何如此信任他，稍晚我再與妳們說。」

「還有，赤雨，回去后先找飛云說明一切，告訴她我與哥哥和銀霓還有事要辦，要她和族人不必掛心。妳曾助珠精濫殺無辜，犯了大錯，雖是為了保全赤潭與銀霓不得已為之，但處罰還是不可免的。」

赤雨跪道「赤雨甘心受罰，任何嚴(yán)厲的懲罰都不敢有怨。」

霜兒道「告訴飛云記在帳上，等我回去后再說。」

「宮主不和我們一道嗎？」赤潭問

「我說了，與哥哥還有事要辦，但銀霓怕等不及了，她長大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我不能讓她跟妳們走，不能冒著個險。」

藍(lán)生道「霜兒，我很好，妳還是跟她們回去吧。」

霜兒瞅著藍(lán)生，搖頭道「哥哥，這個險霜兒更不能冒。」

霜兒議定，明早用過早餐，便分道揚鑣。

「哥哥，房間雖大，可只有一張床怎么辦？」

「我方才都說了，討個席子，睡在樓下，不過一個晚上，天又不冷。」

「宮主，床給公子睡，我們…」赤潭話說了一半被霜兒打斷

霜兒想了半晌，道「哥哥，霜兒陪你下去討席子。」

兩人下樓來，霜兒見藍(lán)生始終若有所思，問「哥哥魂不守舍的在想何事？」

藍(lán)生道「我在想霓虹本當(dāng)是彩色的，怎會有銀色的霓彩呢　？」

霜兒搖頭，揶瑜笑道「霜兒忙得不亦樂乎，哥哥卻暗自打著銀霓的主意。」

「霜兒怎胡說，我只是想著名子顏色有異。」

霜兒笑道「□□，空即是色。我們看到的事物與顏色未必是真，一片樹葉，一朵花，人與鳥獸蟲豸看到的是不同的色彩…」

「就像在蟻窩里？」

「恩，總之，銀霓之美難以描述，或許有一天哥哥能體會…，還是趁老婆婆尚未睡，去討席子吧。」

次日，霜兒、藍(lán)生與眾人告別后，便攜著銀霓照原來計劃欲上九峰山的九龍寨。

行至山下已過申時，三人先尋了間客棧，定了兩間上房，便在二樓的觀峰臺喝茶吃飯。

「沒想到這九峰山竟如此熱鬧」藍(lán)生道

霜兒道「九峰山自來便是佛教勝地，南朝時，達(dá)摩祖師在九峰之一的達(dá)摩峰（當(dāng)是湯溪）建了九峰禪寺（原龍丘禪寺），從此神跡不絕、香火不斷。」

藍(lán)生聽聞樓下有叫賣糖葫蘆的，與霜兒相視一笑。

「霜兒想吃嗎？」藍(lán)生問，想起霜兒小時最愛吃糖葫蘆，甚至連飯都不吃，只吃糖葫蘆。

「早不吃了」霜兒笑道

此時兩人突然想到了一旁的銀霓，心道小孩兒都愛吃，于是霜兒便下去買。

豈知霜兒去了快半個時辰，才攜著兩串糖葫蘆回來。

「怎去這么久？」藍(lán)生問

「打聽九龍寨的事，」霜兒輕聲道，瞅了藍(lán)生一眼問又問道「妳倆都聊些什么？」

藍(lán)生蹙眉，不解道「沒聊什么啊」

「我去了這么久，妳倆都沒說話嗎？」霜兒問銀霓

「沒啊宮主，什么也沒說。」銀霓一臉疑惑

霜兒笑道「妳倆果然是一路的，悶葫蘆，悶得可緊。」說罷，霜兒將手中糖葫蘆一串給藍(lán)生，一串給銀霓。

「我也有？」藍(lán)生道，糖葫蘆接在手里，卻不好意思吃。

「哥哥尚童心未泯，吃得。」霜兒笑道

藍(lán)生突然想起霜兒小時偷糖葫蘆的事，問道「付錢了嗎？」

霜兒先是一怔，不知藍(lán)生怎會如此問，猛一反思，想起了童年往事，笑道「霜兒早不是那個沒鞋穿又頑皮的孩童。」

藍(lán)生知道這是當(dāng)年詩妹暗諷她的話，也不禁莞爾。

兩人胡說了幾句，見銀霓拿著糖葫蘆，有點不知所措，知她還是第一次見此物。

「很好吃的」霜兒道

「要如何吃？」銀霓問，這糖葫蘆比她的小嘴還大，外殼又硬…

「哥哥」霜兒示意要藍(lán)生示范

藍(lán)生將糖葫蘆湊近嘴，舔了起來，一付津津有味。

叵料銀霓竟將糖葫蘆置于桌上，嫌吃相太丑，拒絕吃。

藍(lán)生與霜兒面面相覷，都沒想到銀霓竟這般性子。

霜兒不勉強銀霓，另一串自然也交給了藍(lán)生。

話鋒一轉(zhuǎn)，霜兒低聲道「那九龍寨位在前面山瘠的龍?zhí)渡钐帯Ｂ犝f山寨甚是隱密且有天險屏障，易守難攻。」

少頃，霜兒指著前山道「就是那座山峰，明卯時出發(fā)，巳時可至。」

傍晚時分，三人閑來去逛市集。藍(lán)生都算不清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與詩妹還有霜兒三人曾同逛市集。也就是那次，霜兒得意洋洋的偷了人整竿的糖葫蘆…。

霜兒道「如今天下太平，廟會、市集隨處可見。」

「那邊搭了戲臺，不知在演什么，怎這般熱鬧？」藍(lán)生問

三人走過去，但聽花鼓喧囂，歌腔高亢悠遠(yuǎn)，但臺上演戲的卻不是人。

「是演皮影戲」霜兒道。

皮影戲始于漢武帝，已有千年歷史，但藍(lán)生生于元末亂世，卻始終沒機會目睹，至于銀霓就更不用說了。

兩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白幕上的皮影，藍(lán)生不時被戲中詼諧逗趣的對白惹得捧腹。

倒是銀霓，雖也愛看，但表情卻始終如一，偶到精采處，也不過眼笑眉舒，甚是冷傲。

足足看了半個時辰，三人才離去，但聽場邊有人唱道「看牛皮，熬眼皮，摸黑回家撞鼓皮。」煞是有趣。

賣吃的、賣衣裳、胭脂水粉，三人都沒駐足，倒是紅火火的風(fēng)車、捏泥人，能吹響的陶雞、陶狗…銀霓甚是好奇。

再往里逛，熙攘人群中，偶遇門可羅雀，射飛鏢的攤子。

霜兒示意要藍(lán)生試試身手，藍(lán)生心知其實霜兒是想試銀霓，也不藏拙，拿起五只飛鏢便朝靶心一一擲去。

「五中四，哥哥進步了。」霜兒道

藍(lán)生想起當(dāng)年才射中仨。

五中四，獎品是再玩一次。

霜兒從藍(lán)生手里接過飛鏢，交給銀霓，兩人眸光輕觸，一語未發(fā)。

銀霓右手接鏢，猶豫了一會，見四下無人，隨手一扔，五只飛鏢竟全中了靶心。

老板呆了，藍(lán)生服了，銀霓看來分明像是亂丟，甚至連瞄都沒瞄，竟也能這般的準(zhǔn)，直可與當(dāng)年的霜兒前后輝映。

再看銀霓，她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反倒是一臉?biāo)魅唬袷菃枺l想出的這蠢游戲？

再往前走，人更稀，燈火闌珊處，一群人或坐板凳或蹲或踞圍成一團，吆暍、叫罵不止，不知在做什么。

「在斗蟋蟀呢」霜兒道

「斗蟋蟀？」銀霓終于開口了

「嗯，」霜兒冷冷道「但觀之。」

三人湊近，立于人堆中。

但見路邊一矮桌上擺置了一陶制的蛐蛐罐，罐中兩只青黃色蟋蟀正呲牙咧嘴的激戰(zhàn)。雙方你進我退，你走我追，正如江湖高手招，好不精采。不過幾個回合，其中一只名喚鋼牙的連出大口，狠狠咬中對方。被咬中的飛將軍垂頭喪氣，東奔西竄不敢再戰(zhàn)。

勝負(fù)立分，有人興高采烈，有人咒人祖宗八代，到分賭資，才知方才一戰(zhàn)賭資竟在五十兩開外。

藍(lán)生驚嘆，元末，這五十兩可讓全家過上十年了。

霜兒道「如今天下太平，一賭二娼遠(yuǎn)勝于當(dāng)年。」

三人轉(zhuǎn)身離去，信步走了不過二、三十步，乍聽身后噪聲大作，回首一望，幾人不知因何扭打成一團。

本來有賭就有詐，有賭就有不服輸?shù)模蛸€而起沖突藍(lán)生與霜兒絕計不會插手。

可身后，竟是方才那五、六個賭徒在圍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這事豈能不管？』

「住手」眾人舉目一望，來管閑事的竟是一個美麗少婦，身邊跟著一個少年與少女。

若來的的是藍(lán)生，可能沒人理會，甚至還要討頓打。

可霜兒，一襲華貴的白綢，風(fēng)姿綽約、雍容華貴，一看便像是官家夫人或千金。

眾人停手，略帶不安地端詳著霜兒。

「你這幫人因何欺侮一孩兒？」霜兒問

「這賊娃兒得了失心瘋，竟敢說我的鋼牙是他的，三番兩次來糾纏，豈不討打？」說話的是名年約四十，身著灰袍，面瘦而長，左眼下方還生了顆帶毛的痣。

「我的，我的。」少年淌著鼻血，眼角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咬著牙，紅著眼恨恨道。

一開口，藍(lán)生與霜兒便知，原來這少年不若正常人，似不能用言語來表達(dá)子己的想法。

多說無益，霜兒要少年跟他走，說也奇怪，少年起初有百般個不愿意，可一轉(zhuǎn)眼，便蹲下，拾起脫落的鞋子拿在手上，一臉茫然地望著霜兒。

霜兒等三人在前，少年亦步亦趨的尾隨于后，直走到射飛鏢的攤前，霜兒才停下。

「那鋼牙是你的？」霜兒問

「我的，我的。」少年回過神來，眼眶一紅，滿臉悲憤，可并未哭泣。

霜兒凝眸在少年眸里，直有一盞茶的光景。

少年逼視著霜兒，表情從驚怵到疑惑，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不是喜笑顏開的喜悅，而像從他靈魂深處釋放出的一種解脫。

「我知道的，青兒。」霜兒向少年道，然后，他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霜兒從兜里拿出一磁瓶，將磁瓶里的藥水輕拭在少年傷處，同時，藍(lán)生也彎身幫少年穿上鞋子。

血不流了，傷口幾近痊愈，少年破顏一笑。

「他叫青兒，那只名喚鋼牙的蟋蟀是他的」霜兒向藍(lán)生與銀霓道「青兒家貧，父親早亡，母親和他一樣患有癡鈍之疾。少年本無一計之長，給人當(dāng)學(xué)徒也沒人肯收，靠著叔父和鄰里的接濟，乞討維生，有一頓沒一頓的　。」

「前年，無意間他竟學(xué)會了捉蟋蟀，且光憑叫聲便可判斷出蟋蟀的等品。那鋼牙，是他今年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抓到的，勇猛無比，戰(zhàn)無不勝。本欲參加本月中秋的廟會斗蛐蛐大賽。可就在前幾天，鋼牙在與那灰衣漢子的蛐蛐打斗完后，竟被訛了去。眾口鑠金，硬說鋼牙是灰衣漢子的，而戰(zhàn)敗的蛐蛐才是他的。」

霜兒一口氣把故事說完，藍(lán)生早已義憤填膺。

「妳說呢？」霜兒問銀霓

「斗蟋蟀本就不該。」銀霓冷眼道

「就是」霜兒道「天生萬物本是公平的，強食弱肉本已不該，奴役豸獸以自娛，甚而以之生財，更是有違天理。」

「可奈何，這蟋蟀無端竟成了青兒與母親唯一的生路。」

「那要如何做呢？」藍(lán)生問

「天理人情，天理外尚有人情，」霜兒道「我們回去。」

四人折返，霜兒向那灰衣漢子道「青兒說鋼牙是他的，可你人多，他敵不過你，你敢不敢跟我賭上一把？」

「賭啥？」灰衣漢子睜著大眼，他是賭徒，只要提到賭便全身帶勁。

「我現(xiàn)在沒促織跟你賭，你在這等我半個時辰，我去捉一只和鋼牙斗，若鋼牙贏了，我輸你二十兩銀子。」霜兒故意話只說一半。

「倘你的促織贏了又如何」灰衣漢子問

「你只需輸我十兩，可鋼牙需歸我。」霜兒道

「輸了還要牠做甚？連雞都不吃。」灰衣漢子笑道

眾人也陪著他哄笑一陣，要知，蟋蟀一但斗敗，便永遠(yuǎn)失去斗志，不可能再斗。一般人便會將之隨手?jǐn)S于街上，任憑自生自滅。

此刻，灰衣漢子賊不溜丟地凝視著霜兒好一會，任誰都看出，他已色心大起。

「這鋼牙可是我花重金買下的，后天就廟會大賽了，今年參賽者過二百，每只出五兩，首魁最少可得個五百兩，當(dāng)下我的鋼牙最少也值一、二百兩以上，二十兩連本錢都不夠，不如賭注就大些…」

「你想賭多少？」霜兒問

灰衣漢子揣思了半晌，話鋒一轉(zhuǎn)，突問「不知姑娘是哪家府邸的千金還是夫人？」

霜兒當(dāng)然知道他的心思，直截道「我一非官宦二非世家，與兄妹從北方來此參佛，此地?zé)o親無故。」

霜兒的話正中他下懷，既然無權(quán)無勢，豈非刀俎魚肉？「那就賭二百兩」灰衣漢子道。

霜兒思忖片刻，萬沒想到對方竟下血本了，可她與藍(lán)生當(dāng)下并沒這么多銀子。

「二百兩，那就一言為定。」霜兒還是答應(yīng)了。

「姑娘身上可帶了銀子？」灰衣漢子不懷好意的問

霜兒道「即便現(xiàn)在沒有，也不會少你的，你手下人這么多，我若輸了豈賴得掉？」

「好，就要妳這句話，」灰衣漢子道「在下便在屋內(nèi)恭待姑娘到戌時，順便擬個契約，小店戌時打烊過時不候。」

霜兒抬頭，才發(fā)現(xiàn)檐下一個偌大的紅色招牌《吉祥坊》，原來這灰衣漢子做的是專賭蟋蟀的生意。

「你住哪？」霜兒問青兒

青兒說不清，三人只能尾隨青兒回到家中，果如霜兒所料，青兒的家果真家徒四壁，舉目所見，除了桌椅，多余的擺設(shè)一應(yīng)俱無。

房里坐著一男二女　，除了青兒母親，還有叔嬸。

三人正焦急的等待著青兒，擔(dān)心他又去吉祥坊討鋼牙。

霜兒見他見叔叔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知道必是那幫人所為。

霜兒來只是想把事情問清，從青兒叔叔那知道詳情后，便準(zhǔn)備離去。

「我等先告辭，還得去抓蛐蛐呢，」霜兒道「三位寬心，鋼牙一定討得回來。」

世間并不缺好人，卻乏能人。

青兒叔嬸相信霜兒是好人，也愿意幫他們?nèi)ビ戜撗溃膳R時去捉一只促織和那賭棍手上的鋼牙賭斗，賭注還么大，豈不擺明了準(zhǔn)備賠個精光？

青兒帶三人來到一處雜草叢生，靜僻陰濕之地。這是他常來捉蟋蟀之處，可當(dāng)下，遠(yuǎn)近最少十余人在草叢中尋尋覓覓，手持燈籠火炬，或兩三人一組，或三、四人一隊。

四人在草叢中左顧右盼，傾耳側(cè)首，大半天也不曾聽得半聲蟲鳴，倒是不少螢火蟲輕波妙舞般雙雙于草上由敖。，

霜兒道「中秋將近，看這雄蟋蟀恐早就被人捉光了。」

「沒了，早沒了。」青兒目光呆滯，表情甚是沮喪。

「霜兒，戌時將近，不若今夜就叫他們空等，再想其他法子。」藍(lán)生道

霜兒知藍(lán)生是怕她輸，詭媚地一笑。

「可捉不到雄蟋蟀又該如何？」霜兒問銀霓

叵料銀霓竟毫不考慮便道「那便喚只雌的來。」

「呵呵呵」霜兒拍手，失聲笑道「正合我意。」

說罷，霜兒閉目凝神，口中喃喃輕語…

片刻，便見兩三只蟋蟀飛跳到她的手心上…

看得青兒目瞪口呆

霜兒選了最先跳上來的那只，向牠道「妳肯定寂寞的緊吧，會打鳴的都被捉完了，走，我?guī)蛫吿袅藗€最橫的情郎。」

青兒見霜兒竟能和蟋蟀說話，甚至使喚牠，驚呆了，但知霜兒竟欲用母蟋蟀去和鋼牙斗后，疾道「母的不行，不行。」

霜兒笑道「誰說母的就不行的？」

待四人轉(zhuǎn)回，離戌時尚有兩刻，房里點起燈，方才那些人不但一個也沒離去，似還多了七、八名來看熱鬧的。

灰衣漢子喜出望外，歡眉笑眼道「姑娘果然守信。」看他表情，是擔(dān)心霜兒不會回來。

「做人當(dāng)然要守信啰，來晚了只因聲音宏亮的蟋蟀都被捉光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只好胡亂捉了只來。」霜兒道「就不知之前的輸贏算不算數(shù)？」

「當(dāng)然算數(shù)」灰衣漢子道，說罷他指著身旁一藍(lán)袍男子道「姑娘非本地人，特替姑娘引薦一人，盧重達(dá)盧公子，盧公子長兄在公門身居要職，三弟又是此地第一大幫派九峰幫的幫主，地面上，黑白兩道都得買他的帳，歷年的廟會也都是他張羅的。」

霜兒見這盧重達(dá)三十出頭，濃眉厚唇，眼明眸正相貌堂堂，到像個人物。作揖道「小女子一時興來，和這位兄臺打個賭，還請盧公子主持公道，做個見證。」

盧重達(dá)道「姑娘，既要在下做見證，便容在下把話說明，自來愿賭服輸，無論誰輸誰贏在下絕不偏袒，周旺兄的二百兩銀子我已見到了，不知姑娘的是否帶在身上，可否容在下瞧一眼？」

霜兒道「我兄妹三人來此參佛，身上自不方便帶這么多銀兩。」

「那退一步說，爾等身上可否有值錢的首飾？」盧重達(dá)問

「我一向不須首飾裝扮。」霜兒道，瞅著那周旺，盈盈笑道「倘若我的蟋蟀斗輸了，還請周先生劃個道，盧公子做個見證，小女子徒然一身，該如何抵那二百兩銀子？」

霜兒說的這么直截，尤其那「徒然一身」，似充滿暗示。

「不如這般，姑娘倘若輸了，我給姑娘一個時辰去籌銀子…」周旺故作慷慨道

沒等他說完，霜兒道「一個時辰太長，反正也籌不到…不如周兄直接說，若銀子籌不到該如何抵債？」

「姑娘，」盧重達(dá)輕咳了聲道「看姑娘雍容爾雅，似非尋常百姓家女子，姑娘如此短的時光，如何能尋著可與那鋼牙匹敵的促織？」

霜兒知道他想說什么，看來他不只是主持公道，還想伸張正義，他是想制止這個必輸?shù)馁€局。

倒是周旺按捺不住了「盧兄，你也說了，愿賭服輸，怎么…？」

「唉！」見霜兒絲毫沒有退意，盧重達(dá)嘆了口氣道「那周兄，你就劃個道吧。」

周旺怕夜長夢多，不再遮遮掩掩，道「倘若姑娘真的籌不出銀子，那就以身相抵。」

「如何以身相抵？」霜兒反問，表情裝作甚是懵懂。

「做我的…妾。」周旺終于說出口，眾人雖明知他下盤算，還是引來幾許嘩聲。

「你就那么有把握嗎？」霜兒蹙眉問

「姑娘是答應(yīng)了？」周旺咬著不放

「愿賭服輸，自然答應(yīng)。」霜兒道

「好，愿賭服輸，盧兄也聽見了。」

周旺立即將早準(zhǔn)備好的一紙契約拿出，讓霜兒畫押。

霜兒只瞥了一眼，便拾起筆意要畫押。

「且慢」盧重達(dá)忙道，立即拿起契約，湊近油燈看了個仔細(xì)。

看完契約，盧重達(dá)才知周旺早有居心，方才還扭扭捏捏的，原來早已盤算好想要賭人身子。

盧重達(dá)搖頭向霜兒道「姑娘，這契約妳可看仔細(xì)了？」

「燈暗了些，但還是瞧仔細(xì)了。」霜兒道

周旺有些不耐煩了，給了盧重達(dá)臉色看，盧重達(dá)無奈，將契約至回桌案，霜兒便在盧重達(dá)的簽名旁畫了押。

周旺喜形于色，一旁擺著道具，盧重達(dá)低聲向霜兒道「姑娘，倘若真不幸輸了，銀子在下可暫籌，切莫…」

霜兒道「盧公子，你我素昧平生，閣下好意小女子心領(lǐng)了。見公子言談舉止，當(dāng)是有閱歷，重義輕利之人，今日既有緣，就請公子一開眼界。」

一只呎半見方瓷盆置于桌面，中間隔了道紙板，周旺向霜兒道了聲「請」，便先將自己的鋼牙從竹籃中驅(qū)放至瓷盆一端。并不時用一根干草撥弄牠，以勾起牠的斗志。

霜兒也有竹籃，是青兒的，可當(dāng)她神秘兮兮地將蟋蟀從竹籃放進瓷盆的一霎那，所有人都呆了。

先是一片沉默，隨之而來的竟是一片哄笑，笑聲之大幾乎把屋頂都掀翻。

「雌的！」「母的！」開始有人拍桌子，打墻壁，踢門，鬧成一團。

「姑娘，妳捉的促織是母的，妳看那翅膀，如網(wǎng)般無法打鳴。還有妳看那…牝口。」

「都說了草叢黑鴉鴉的，哪辨得出公母？」霜兒一臉無辜道「難道母的就不能斗嗎？母大蟲，河?xùn)|獅不都是母的？還有蜘蛛，螳螂都是母的厲害。」

「那不同，」盧重達(dá)忍住笑道「母促織是不會打斗的，何況公蟲也未必會跟她打。」

此刻最失望的莫非是周旺了，眼前這美人何止值百兩銀子？他盤算著，先弄來當(dāng)妾，若有朝一日玩膩了，賣去琵琶巷最少還可抵個五百兩…何況，身邊還跟了個冷艷的雛兒。

「不如這般，」周旺心有不甘道「如今時辰已晚，我這店里最少有二十只善斗的促織，給姑娘撿個便宜，除了鋼牙，姑娘可任挑一只。」

霜兒也沒立即拒絕，一一看過周旺藏于竹筒，竹籃中的蟋蟀，有青的，黃的，白的，黑的…果真有二、三十只。

「你這兒的蟋蟀雖勇猛，可看來看去，都不如我這只雌的。」霜兒道，「盧先生，有規(guī)定雌的就不能與公的斗嗎？」

「這倒沒有，」盧重達(dá)輕咳了一聲道「只是古來就說，在下也試過，公的與母的通常是打不起來的。」

「是嗎？」霜兒道「我這只默娘，雖不會打鳴，說不定曾被公的拐騙遺棄，懷恨在心也未必。」

霜兒的話又再度引起陣陣哄堂噪笑。

見眾人搖頭無語，笑興未歇，霜兒續(xù)道「反正是賭嗎，不如這般，就讓她與鋼牙斗斗看，若真打不起來，或一炷香里分不出勝負(fù)，便算我輸。」

此時身后有人謔道「倘牠倆兀自不斗，竟干起那茍且之事又當(dāng)如何？」

又是一陣哄笑后，霜兒道「孤男寡女的，那可不好說，反正一炷香為限，若不分勝負(fù)，仍算我輸。」

「那如何算贏？」盧重達(dá)問「母的牙細(xì)頭小，肯定無法咬住鋼牙。」

「河?xùn)|獅、母大蟲厲害，并非靠頭壯牙利，天生萬物，一物克一物，說不定牠自有克敵之道。倘若，那鋼牙被她追得逃出瓷盆便算我贏，周兄　，盧先生，你們瞧這樣可公平？」

「公平，甚是公平，」周旺道「本就有規(guī)定，逃離斗盆便算負(fù)。」

「那就開始吧」霜兒道

「姑娘…」盧重達(dá)還企圖制止，旁觀者也有好心的欲勸阻，可都被周旺及手下打斷。

周旺微嗔道「盧兄，既然姑娘這般有勝算，何必再多言？」此刻他已被色字沖暈，何況他玩蟋蟀幾十年了，知道莫說鋼牙了，便是閉著眼隨便挑只公的來也可獲勝。

兩只蟋蟀早已就位，鋼牙被周旺用干草葉激得振翅唧唧，就等盧重達(dá)拉開橫在中間的紙板。

盧重達(dá)道「照例須兩只促織都起叫才開打，姑娘，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

「盧先生，就瞧瞧我母大蟲的厲害。」霜兒神秘笑道。

無奈之下，盧重達(dá)點燃計時香，紙板拉開，鋼牙的叫聲頓時停了，快步走至母蟋蟀前，張牙舞爪一番，突又鳴聲大起，奔至母蟋蟀身后，竟企圖爬到她上身。

滿屋浪笑喧天，霜兒也萬沒想到真會是這番情境，只覺臉頰熱呼呼的，急向銀霓使了個眼色。

笑聲戛然而止，如驚雷后萬籟俱寂。

但見母蟋蟀奮力疾踢，猛回身，一口便向鋼牙咬去。

鋼牙有些懵，沒抵抗，拔腿便跑。

母蟋蟀追了幾步便停下，一會又身子朝后，向鋼牙示好。

鋼牙毫不猶豫，三兩步便湊上，又試圖往她身上爬。

眾人笑聲中，方才那一幕又重演，母蟋蟀轉(zhuǎn)身咬鋼牙，鋼牙狂奔…

然后，母蟋蟀又背朝鋼牙…

大半炷香燒完了，當(dāng)鋼牙第五次試圖爬上母蟋蟀，屋里已是鴉雀無聲。

可此時卻聽見「呵呵呵」，是女子稚嫩的笑聲

藍(lán)生詫異，笑的竟會是笑比河清，從來不笑的銀霓。

藍(lán)生還發(fā)現(xiàn)，不只銀霓，霜兒也強忍著笑意，一付苦楚。

『怎么回事？』藍(lán)生百思不解，『都急死人了，妳倆竟還笑得出來。』

母蟋蟀回身反擊，鋼牙又一次落荒而逃。

桌案前的周旺瞥了那計時香一眼，低頭喃喃道「對鋼牙，再來一次，不論你成不成，我是要成了。」

周旺的聲音極低，甚至比蚊聲還細(xì)，可怎逃得過藍(lán)生與霜兒的耳朵？

霜兒也抬頭望著快燃盡的香，又向銀霓使了眼色。

這會藍(lán)生看得懂，準(zhǔn)是要她別再玩了。

母蟋蟀振翅，雖沒振出聲來，可盡顯一付雌風(fēng)凜凜。

不再背身朝情郎，更不等鋼牙逼近，突地奔躍至鋼牙旁，磨拳擦掌，如惡虎之欲撲羔羊。

鋼牙退了幾步，直到無可退，母蟋蟀一步步逼近，直到無隙再進。

令人窒息的短暫僵持，并未持續(xù)太久，就在香爐里的那炷香即將燃盡，但見母蟋蟀突地朝鋼牙撲去，鋼牙奮力一躍，企圖逃逸，卻筆直地躍進盆外霜兒的手心里。

一炷香燃完，可勝負(fù)已判，驚呼聲四起。

即便屋里那名隨盧重達(dá)而來，看過六十年斗蟋蟀的老者，也沒見過這般稀奇，匪夷所思的賭斗。

眾目睽睽之下，不單有契約，還有盧重達(dá)作證，周旺盡管心中有百個千個不甘，也只能認(rèn)栽。

當(dāng)眾，慨然一句《愿賭服輸》繳了二百兩，但卻恨恨地望著霜兒與青兒。

那最后一刻的變化，實在令他不解，不只是他，恐怕一屋的人整晚都難以入眠。

今日所見，足以為百年談資。

四人出門，沒立即離去，等盧重達(dá)出來，霜兒向他答謝，除了請盧重達(dá)派人送青兒回去，并邀他半個時辰后至望峰臺相見。

三人先回客棧飽餐一噸。

霜兒向藍(lán)生解釋斗蟋蟀的情境「本來是讓銀霓對鋼牙，我對默娘，誰知鋼牙欲念太強，一上來便急著傳宗接代，銀霓控制不住，我家默娘雖聽言反擊，可稍一松懈，便忙著向情郎示好，情郎性急，又不聽話，撲向默娘…。我怕就要失控，于是和銀霓交換，換我對鋼牙，可又不好太早結(jié)束比斗，索性與銀霓玩起來。」

「原來如此，」藍(lán)生道「霜兒妳太冒險，萬一輸了怎么辦？」

霜兒蹙眉，滿不在乎道「輸了便輸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又當(dāng)如何？」

「可那賭注？」藍(lán)生問

「嘻嘻」霜兒笑道「原來哥哥是舍不得霜兒給他做妾啊。」

見藍(lán)生臉色鐵青，霜兒道「哥哥放心，霜兒可不是詩姊姊，若真輸了，一會賴二會跑，誰又捉得住我？」

「何況，霜兒又怎會輸？」

盧重達(dá)來時，觀峰臺里還有十名客人，或吃飯或喝茶、喝酒，其中一半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