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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華慢慢地加重狃執的傷勢,直到被天道枷阻止——然后她再從最輕最溫柔的力道再來一次。
直到卓華就連輕碰狃執都會被阻止時,她終于放開劍柄,面無表情看著狃執的生命緩慢流逝。
殘酷、無情,一心一意只專注在殺死狃執——卓華向來都是一支箭,弦既放,凌厲破空,誰也無法阻止。
也許是受到桂英價值觀的影響,除了使用法術的部分令林云澤稍感不適外,整個凌遲的舉動并未讓她覺得不妥。如果她純粹是桂英的話,說不定還會讚賞這一幕。
她專注凝視著桃木雕刻的側臉,久久移不開眼。
若是天道會給人鑽漏洞的空間,林云澤也不至于經歷九生磨難。
銀光乍現,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無云的夜空憑空生雷,一下劈在卓華身上。卻見桃木并無損傷,只是慢慢地萎縮、退下,直到最后卓華回復人形,皮膚也變回人族該有的質感——只不過是黝黑的顏色。
那是狃執,而他呆滯地看著自己斷了氣的原身好一會兒,又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花了很久才理解這是怎么回事。
林云澤也明白了——天道枷由天道維護,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狃執死亡……只是,這樣依附在別人身上真的能算活著嗎?
果見狃執神情毫無喜色,反而又驚又怒。他發出吼聲,有些生澀地操控桃枝破壞寢宮以發洩……然后他看到落在地上的短劍,迅速撿起來對著自己——或著說卓華的心臟。
是啊,他只要不運靈力療傷,卓華的化型也不過是凡人之軀。
劍尖抵在胸口,停住了。
卓華曾說過,妖族皆是為了免受輪回之苦才嚮往修仙,雖然狃執嘴上說他不信輪回之說……但他真的有辦法面對死亡嗎?
如果能的話,他也不至于陷入喪子之痛中,無法自拔吧?
良久以后短劍框啷落地,淚珠在燭光照耀下閃亮,成了夜中一抹星點,從狃執眼角緩緩滑落。
此時有強勁妖風襲來,墨仔伴隨著另外兩個身影出現,那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一個穿著白道袍、一個穿著黑道袍。甫一出現,白道袍就以單手結印——那是墨仔曾用來熬藥的丹火印。他也是將手印湊到面前吹了口長氣,然而吹出來的火焰卻非同小可。
若說墨仔的火是瓦斯爐的程度,那么此時從小小手印中翻涌而出的,則是如同山火般猛烈而灼熱的烈焰。
若不是林云澤此時只是一個夢中過客,她恐怕已經化為灰燼。
狃執怒視突然到來的敵人,伸指一比,好似要對對方使用幻術,然而黑道袍上前一步,伸手搭著白道袍的肩膀,似乎是在用靈力護住兩人不受幻術干擾。狃執喚出桃枝來抵抗,火剋木,自然也是無濟于事,桃枝由外而內逐漸焦枯焚盡——看來墨仔找的這兩個救兵比卓華本人還要厲害。
火焰畫出圓圈包圍狃執,并漸漸縮小了范圍,連帶著讓寢宮著火。林云澤看著本就被破壞得差不多的寢宮陷入火海,想到她的父皇死后竟乾腐于床上,最后連同生前輝煌的宮殿一起燒得了無痕跡,心中悲傷又感慨。
狃執很快不敵,在火圈的箝制下被限制在一步的范圍內,而他眼中亦沒了斗志,只是用疲憊的眼神望著灰濛的天空。
他是不是以為這兩個人會想辦法殺了他呢?林云澤猜想著,可惜幾百年后,他仍存在于卓華體內,不生不死。
白道袍箭步上前,徒身穿過火焰,右手結出熟悉無比的期剋印,輕輕按在狃執胸口。同時嘴里以極快的速度唸誦經文或是咒語之類的話,手印下浮現紅光,而黝黑的膚色在數秒內退去。
所以這就是封印了狃執的人?林云澤滿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有這么方便的方法能壓制狃執,她恐怕已經死了。
卓華回來了,經過狃執這一鬧,她的化形也恢復正常。她雙目無神地呆了幾秒,抬眼看到白道袍時有了反應,「師父……」
啪!白道袍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卓華都沒站穩。
林云澤目瞪口呆——雖然卓華剛剛叫對方師父,但……那個卓華竟也有被打的一天?
「孽障!」白道袍怒斥,「你執著于人族也就罷了,我不管是為了讓你歷練人情世故好早日悟道!可你!你竟為人族走火入魔,愚不可及!」
卓華不語,默認了師父的指責,她低頭垂眼,神情木然,儼然是一副知錯不改的倔強。
「你!」白道袍氣得一口氣堵住了,此時黑道袍緩步走來,輕聲安撫,「好了、好了,小姪命有此劫,乃天意也,我早告訴你,今日入魔亦是天註定。定局已成,你氣惱何用?」
「呵,你既已入魔,飛昇便與你無緣!既然如此就讓為師在此斃了你!讓你早日重墮輪回入人道修練,就當我幫你最后一把!」白道袍冷笑,手已結印,黑道袍與墨仔雙雙想去攔都有點攔不住。
入魔之后就不能登仙了嗎?林云澤思忖,可明明卓華看起來很清醒,如今也是毫無異樣,所以卓華說她不再修仙也是這個原因?
叩!一聲,卓華一跪就讓其他三個妖族停下動作,連白道袍的臉色都變得古怪——說起來卓華后來也不曾對桂英下跪,就算上朝也是假意配合,至多單膝跪地,好像雙膝下真有黃金似得寶貴。
她甚至俯身叩頭,三聲清脆的叩叩叩讓黑白道袍的表情愈來愈不知所措。卓華沒有抬頭,更沒有看到師父與師叔此時滑稽的樣子,她用虛弱的聲音緩緩道,「徒兒冥頑不靈,化型時未肯行拜師之禮,今日背棄師門期望墮魔,實徒之罪過。徒一生庸碌無能,無以彌補過錯,望師父、師叔受孽徒一拜,聊以賠罪。」
接下來卓華的師父和師叔有沒有重新接納徒弟林云澤就不知道了,明明上一刻還在夢里,眨個眼的下一瞬間,她睡眼惺忪地在床上睜開眼。
她看著天花板發呆了好一會,讓桂英的回憶如支流般匯入腦海中。
真是……精彩豐富的一生啊,那些權謀與殺伐在她腦袋里過了一次。卓華又不在房里,她稍微緩和后便起床,身體感覺很好。
有米粥的香氣傳來,她洗漱后果然在廚房找到卓華,昔日鄙夷滿朝文武的妖族,如今正低頭皺眉,嚐著湯勺中的粥湯調味。
林云澤一言不發就從背后抱上去,將臉埋在卓華背上,花香、纖瘦的身體、溫涼的體溫……她好像已經有幾百年沒感受到這些了。
卓華猝不及防,感受到她的沉默后慢慢放松下來,任由她愈抱愈緊,良久后語帶猶豫,「不怕嗎?」
怕什么?然后她才想到卓華入魔的樣子確實有點驚人,這就是為什么她沒在房里待著?她搖搖頭,「不怕,倒是你都變成那樣了,沒問題嗎?」
「稍微損傷了修為,只休息幾年便恢復,并不礙事。」
誰知道所謂的「稍微」,是很多?還是非常多?而「幾年」又是十幾年還是幾十年?林云澤呼出一口氣,無論怎么說,卓華如今都好端端地站在這,還有心思陪她柴米油鹽,至少現在無礙應該是事實了。
「華君。」說著桂英的用詞,卻是林云澤的口吻,她的額頭抵在卓華肩后,「你沒辦法成仙了,是不是?」
卓華張開嘴,又闔上,「嗯。」
「不能成仙的妖族,最后會去哪?」
「若是仙界不愿接納,所謂妖族,也不過是能活過千歲的人族罷了。」卓華輕描淡寫地回答,「待到靈力耗盡、化型潰散,連真身也支持不住時……最終我們的歸宿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