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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英使喚狃執(zhí)對那兩個黑衣人施法,讓他們產(chǎn)生自己完成了任務(wù)的幻覺后便將人放回去。
「那老賊要辦你時還會讓人去搜你的宅邸。」桂英的眼中有掩飾不住的嗜血興奮,「屆時還要委屈華君再忍受一時。忍過了,本王就讓他再也無法翻身!」
這是卓華第一次參與桂英佈局,他安排安武王賣出情報讓胡族騷擾邊境,以抬高屬地鐵價謀利,乃通敵叛國的大罪。他做的偽證比安武王有過之而無不及,像是早有預(yù)謀般拿出安武王及其家臣所親筆寫下的信件或奏摺,讓人仿造出十幾份假信件與帳簿,再從中挑選最好的幾份。帳簿就派人偷渡進安武王不常去的別館中,信件則特地找來被安武王遣散的家僕,由京城送往北境。只待人過關(guān)口時「不小心」因拙劣的造假文書而被逮,又「無意間」搜出這封驚人的證據(jù),這場局便正式開啟。
桂英佈局之細密令她嘆為觀止,從字跡、用紙,到書寫慣用的詞匯等等都考慮進去,會選擇以鐵價作梗也是因為去年軍器監(jiān)才談好未來鑄器用鐵優(yōu)先從安武王的屬地中買入,信中內(nèi)容更完全符合胡族侵擾的地區(qū)與戰(zhàn)略。
那幾日她常常盯著桂英陰沉而銳利的側(cè)臉,想著這小小的腦袋瓜是怎么裝進全天下的心眼。
算日子那封信也差不多該被發(fā)現(xiàn)了。就在這緊要關(guān)頭,那好幾年都沒對朝政吭過一聲的皇帝陛下突然降下諭旨,要太子退居?xùn)|宮,專志于學,改任安武王監(jiān)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京城不知所措,太子可是唯一的皇子,又正值鋒芒初礪時,沒有限制他發(fā)揮身手的道理。皇帝甚至沒有解釋為什么,也沒有試圖安撫民心。
當晚桂英派人來召卓華入宮,來者特地轉(zhuǎn)述了要她想辦法自己進去。她化風飛行,須臾就飄入東宮中。
一落地她便聽到許多不堪的淫蕩叫聲,她鐵著臉在寢殿外停步,許久后黃常侍找到她,尷尬地笑著迎上來,「卓大人,太子殿下吩咐了,您一來便請您……這個,入內(nèi)詳談日后對策。」
黃常侍推開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桂英平時專制橫行慣了,此時遭受打擊,尋歡作樂排解苦悶可以理解,把她找來也不怕被人間言碎語,讓全京城都以為她真是勾引太子的妖婦嗎?卓華腹誹難平,想到桂英可能正陷入低潮,又覺得無法坐視不管,最終一咬牙還是進去了。
榻上層層薄紗輕幔包圍,能看見許多人影在其后……扭動,太子、殿下等詞句不斷以挑逗曖昧的語調(diào)從那些人口中洩漏,顯然正行敦倫之事。卓華視線一轉(zhuǎn),桂英本人卻衣冠楚楚地坐在案前,一手酒盞、一手書卷,聽著淫言穢語配文墨松香,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來了。」桂英淡然,他的聲音帶著倦意,好似有三天未曾闔眼。他見到卓華困惑的眼神,一笑道,「安心吧,狃執(zhí)已經(jīng)讓她們在幻覺中與『太子殿下』翻云覆雨了,她們聽不到你我談話。」
狃執(zhí)幫桂英製造這種幻覺?為什么?卓華仍是云里霧里,桂英扔下書卷,站起身時搖搖晃晃的姿態(tài)洩漏了醉意,「華君,陪本王散散心。」
說完便要走出去,卓華看著他纖細的背影,彷彿有微風襲來逐漸將迷霧吹散。
據(jù)說桂英今年已有二十一歲,早就過了抽高的時期,他卻只長到卓華的胸口高。雖說這高矮也有幾分天註定,但桂英保持著鍛鍊身體的習慣,一身肌肉卻少得可憐,一直都是纖細而銳利的模樣——以人族男子而言,過于扁平了。
桂英是當今皇上唯一的子嗣,而人族重男輕女,女性無法執(zhí)政……
桂英乃是女兒身。
她無法與女人行房,為了瞞過別人才讓狃執(zhí)為她施法。她瞞了全天下,就為了太子之位、為了執(zhí)掌政權(quán)……更可能的是,這一切從她出生那刻起便被安排好了。
她上前扶著桂英的手臂,柔軟的臂膀更印證了她的猜想。
「為何……」卓華忍不住輕聲地問,「為何要讓我知道?」
「秘密,是有重量的。」密語與酒氣一同從唇縫中洩漏,滴滴點點,只落在卓華耳中,「兩個人撐著太重了,何況……另一個人難以取信。」
「但是,本王信你,會替我扛下一半重量。」桂英側(cè)著頭在卓華耳邊呢喃,呼出的熱氣灼燙了她的耳廓。
兩人并肩慢步至花園中,宮中侍衛(wèi)已被屏退,東宮一隅內(nèi)只有燈火搖曳、夜風徐徐。花園內(nèi)有個人造的小湖,桂英讓卓華將小舟泛至湖心,水波晃樣,潮聲不斷拍打著木舟。
在岸邊不可能聽得到船上人交談的內(nèi)容,此地言語只會落入她們二人耳中。
桂英還在喝酒,她盯著水面倒映的火光,一邊酌酒,一邊將當今情勢整理了一遍——與其說是講給卓華知道,倒不如說她正分析給自己聽。
此前朝中雖有安武王與她制衡,總歸太子是正統(tǒng),她大權(quán)在握,正逐漸豐滿羽翼。沒有人知道皇帝損害自家皇子的影響力這鬧的是哪一齣,此刻京城政局動盪,今夜必定是個不眠夜。
卓華對這些斗爭向來是不在行的,桂英說,她便只是聽著。
「一個時辰前北境傳訊回來,本王安排的那枚小棋子已被殺……那老賊如今獨攬大權(quán),要扳倒他只會愈來愈難。」
說著說著連桂英也陷入沉默,她將最后一口酒仰頭灌下,輕微地、幽然地開口,「謀劃這么多有何用?權(quán)勢、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間。我貴為太子,仍是魚肉。」
卓華寬慰道,「雖然你被限制在東宮內(nèi),但朝中勢力尚多,仍能有所作為。」
桂英不屑,「哼,就不知過了今晚,本王還有幾人能用?」
小舟輕薄,稍微挪動身體就會晃動。桂英將酒盞往旁邊一放,俯身躺下,悠然自得地枕到卓華膝上。
「別動。」桂英沉著嗓音制止,「本王乏了。」
她閉著眼睛,好像要睡著了。她的眉間是舒展的,卻因為長年緊擰著而留下痕跡,臉上原本鋒利的線條從這親密的角度來看顯得模糊而稚氣。
「華君到底為何甘愿為本王效力?」桂英問道,她自始至終都不曾相信過卓華的說法。
她會接納卓華,只不過是因為她正好需要而已——她需要另個妖族來制衡狃執(zhí),因為狃執(zhí)掌握了她生死攸關(guān)的秘密。她更需要一個強大的女性,為她在官場上破除女人無法掌權(quán)的規(guī)矩。
卓華也想明白了,自己就是桂英的石子,被投入朝廷這潭深水之中,就是為了引起風浪,破舊立新。
她被利用得徹底,卻不生氣——桂英不只是為了攬權(quán),她正努力地朝著理想前進。那是一個公主不用被偽裝成皇子的理想鄉(xiāng),是她可以堂堂正正以女兒身執(zhí)政的朝廷。
卓華垂眼看著桂英的臉龐,一邊老實地將前生告知。她的心臟正欣喜地跳動著,隨著潮聲拍打全身,不動聲色地在體內(nèi)翻騰。
這是什么感覺?
桂英安靜地聽完,而后下了評語,「華君說的前世若非碌碌無為、平庸可笑,就是弱小可憐、任人宰割,本王豈是這等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