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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句話,林云澤已經大致掌握眼前的狀況。頂著卓華面孔的妖族站起身,將雙手在胸前交疊,規規矩矩地對她行禮。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初次見面,我名為狃執,也算是你的舊識。」
他抬頭時一笑,讓卓華的面孔變得邪氣,同時卻充滿魅力,「知道我的意思吧?不過你沒認出我,是因為卓華不敢讓你知道真相嗎?」
林云澤在看到如此邪魅的卓華時失了神,很快又提起精神,「什么真相?」
他伸指比向她,「你的臉上,有疤吧?」
林云澤一下忘了自己總是戴著口罩,伸手摀住傷疤的位置。
「哼,是吧?聽說你看了一些前世——你難道不好奇,為什么每一生的你,臉上都帶著疤痕嗎?」
除了河以外,穆仁和洛屏安都因故而傷到臉,而且硬要說的話,確實也都是在臉上留疤后開始發生不幸的事。而河在擋劫后就死了,根本沒機會留疤……她只消思考幾秒,冷靜回答,「是天罰。」
是天罰的記號,林云澤暗自推測。這么丑的記號還連帶著還能成為不幸的一部份,這天道算得精妙。
「是啊!可憐的人族,莫名其妙就背負了沉重的懲罰,這怎么行呀?一點都不合理啊!」狃執皺著眉道,「卓華的劫本就該由她自己承擔,推給你這無辜的孩子,太不像樣了!」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的盟友。」狃執將手掌放在心口,表情誠懇,「我曾試著助你擺脫天罰,只可惜我修為不足,被卓華封印……唉,害你直到今生仍在受苦,實在慚愧。」
「擺脫天罰?」林云澤一下豎起耳朵,「那是什么意思?」
「你之所以要遭受這么多苦難,不就是因為你續了卓華的命嗎?既然如此,要停止天罰的方法很簡單——讓卓華去死,讓她的命歸于天,這天道也就沒有罰你的理由了呀!」他說得認真,甚至帶著笑意。
「當然了,現在被封在她身體里的我也會一起死去,但反正我已經是這副不像話的德性了,一死能成全你今生幸福,那也是值得。」
聽到這番話,林云澤一下矇了,先無論真偽——要她想像卓華死去?那個妖族是如此柔軟堅韌,實在是過于荒謬。
但若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她的不幸也已經發生了,卓華就算再死九次也不能將她的父母起死回生。
是了,事情已經發生,她又能怎樣?她不能阻止河去擋劫,也不能回到過去讓爸媽那天不要開車出門。
看到她的表情,狃執嘆氣,用滿是心疼的語氣說,「卓華向來擅長營造自己是好人的形象,你可要睜大眼睛看仔細了呀。你想想,她一個高高在上的妖族,怎么會對你的不幸有責任感?甚至還自尋麻煩追到來生?」
不是她把卓華想得很壞,只是以卓華在第一生的表現而言,的確很有可能根本不會在意河接下來要面對的苦難。
她才意識到,目前只看過三個前生,還有五段不同的人生曾跟卓華有過緣分、還有很多未解的困惑等著她追尋。
還不夠,她還需要知道更多。
毫無徵兆地,屋外傳來吼聲,像獅子在吼叫般響亮有力地震動墻壁。接著窗戶被一龐然大物撞碎,發出四散脆裂的框啷聲,林云澤抬起手臂擋了擋,墨仔裹著銳利的玻璃碎片,右手食指朝天,往狃執胸口撞下去,而后被彈開的也是小狗崽。
狃執不閃不躲,站著接下這一記,很快他的皮膚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白。他以怨毒的眼神注視墨仔,然后又幽幽看向林云澤,「看吧,他們急了。」
說完這句話后他的樣貌已完全變回卓華的樣子,軟軟地向一旁倒下。桃桃跟在墨仔身后進屋,立刻衝去接住師父。
墨仔則毫不猶豫地過來關心林云澤,他一發現師妹陷入幻術中便知道大事不妙,于是火速趕到林云澤家中,果不其然發現了狃執的蹤跡。
他拉起她的手,著急地上下打量,「傷到哪里啦?」
她搖頭,并微笑著說了沒事。再往他身后看時,卓華已經靠自己的力量站著,姿態直挺猶如枝干。
桃桃低聲和卓華說了些什么,卓華點了下頭,接著小心地偷瞥了她一眼,卻正好與她對上。
她上前一步,昂著頭,平淡地問,「狃執是誰?」
卓華直視著她的雙眼,她卻能從中看出一絲畏縮,就像夜空中的烏云一樣難以察覺。
「我們有些私人恩怨。」卓華道,「狀況不佳時他就會跑出來作亂,讓你受驚了,十分抱歉。」
狀況不佳。而林云澤自然猜得出來這是因為自己,她表情淡然,「他剛才告訴我,只要你死了我就不用受天罰,這是真的嗎?」
「荒謬!」桃桃還在因為自己中了幻術被狃執套話的事而愧疚,心急地想幫師父說話。
卓華一抬手將人制止了,不疾不徐地反問,「你認為,他說的是真是假?」
她故意回答,「我不了解天道,但我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她聽到墨仔在背后倒抽口氣,心里隱約愧疚。
「那么,你想要我死嗎?」卓華平淡地說,彷彿她不是在談論自己的生命。
「不想啊,就算你死了,我爸媽也回不來。」林云澤乾脆地回答,「不如說,你活著我至少還多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這樣對我比較好吧?」
「就算將來還有無數磨難,你也不想要我死么?」
「你既然來到我的身邊,代表著你打算幫我化解未來的苦難,不是嗎?」林云澤勾勾唇角,眉眼間的信心是如此熟悉。
小小一個人族,卻從以前就特別擅長拿捏自己。卓華低頭看著林云澤無所畏懼的眼神,不禁再一次地懷疑到底是什么讓自己落入這般境地。
「你信我?」
「老實說?半信半疑吧。」她抿了抿唇,嚴肅地說,「華,你還得再讓我知道更多——就先從你到底為什么要追尋河的來生開始,怎樣?」
她的初衷是什么?卓華記得當初那種一口氣嚥不下的感覺。渡劫后數年,她仍常回想起膽大包天的小野人,想到她為了幾顆山李痛哭流涕的模樣,以及面對天雷時的無懼與淡漠。
卓華生來驕傲,自靈識啟蒙后便覺得這世上只有她還未去了解,而沒有她無法學成的事物,成仙大道不過爾爾。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挫折,她苦思數年仍無法理解,為何人族能主動赴死,一句話都沒留下。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力可敵天罷了……」是真,也是假。人心與利益的邊界模糊難辨,又有誰能分得清?卓華沉著嗓子,「天道不公,我偏要改命,讓你善終。」
「真有你的風格啊。」林云澤瞇了瞇眼笑道,「我就先信你吧。」
堂堂一個妖半仙,竟為一句話而感到松了口氣。
她稍微俯身,緩緩握住林云澤的手掌,「請你信我。」
「人各有命,命由天道安排,一生注定。」卓華小心地說,「你的父母亦是命中本帶死劫,就算你并未投胎作為他們的女兒,這項死劫依舊逃不掉,與你沒有關係。」
卓華的意思到底是要她相信自己是好人,還是要相信父母的死不該由她來背鍋?林云澤嘆氣,「知道啦。」
「唔……我也并非對你的雙親見死不救。」卓華微微皺著眉給自己辯解,「只是我找到你時,劫難已經發生,無力挽回……」
「這是真的,我可以作證!」墨仔插嘴道。
「知道啦。」林云澤輕輕地回握卓華的掌心,冰涼而柔軟。
狃執說的話不無道理,但卓華是她的師長、她的少布……卓華可以用幾百年的時間追尋河的來世,那么她也能再多等幾個月,等回憶的果實長成,了解全部的糾纏與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