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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暈,又是四年過去。
戰火不息,前線有人傷亡、有人流離。而報紙頭版無論是捷報抑或著淪陷,那日子仍在走,日常瑣事混入時代洪流,滔滔滾滾,將人向前推去。
吃飯干活、婚喪喜慶依舊。
洛屏安年二十二,這幾年跟在卓先生身邊,學醫、學文,學了他安定沉靜的性子,又脫去農家粗曠野氣,只留樸實善良的眉眼。幾近花信的身子,正是含苞待放時,她是炎夏中的稻花——細碎、雪白、純粹的美好,就算面容有瑕,也無法掩瑜。
洛屏安和鄰里人家關係好,三姑六婆個個都想把自家的、親戚家的男子介紹給她。尤其是對門劉家的大嬸,把她當自家的閨女一般,最憂心她會孤獨終老,三天兩頭就得問一問她的親事如何,更甚者也有直接找卓先生說親的。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現今她父母雙亡,及笄時的親事不了了之,這終生大事由卓先生把持是再適合不過。
卓先生一言,她便會心甘情愿地走。
在此之前,她只愿沉默。
一天收堂時,師兄與周萍先行,她留下算帳,而卓先生在一旁審閱診記,如同以往。
「摽有梅,其實七兮……」卓先生喃喃的聲音攪亂平靜,她停下算珠,抬頭時卓先生正垂著雙眸看她,背著門外馀暉的眼神模糊不明。
成熟的梅子落地,樹上的還留有七成……以梅實成熟比喻女子,成熟待嫁。這是出自《詩經》的典故,早在戰前,卓先生就以一字一句地教她朗誦過,當時只覺得摽梅之年離她甚遠,怎知一眨眼,恍若隔世。
她想了想,開口笑答,「求我庶士,戶限為穿!」
下一句本該是: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意思是有心追求的男子,莫要耽誤吉時。只是如今上門說媒的人只增不減,她便隨口將最后一句改了。
卓先生輕笑出聲,緩緩道,「屏安可有中意男士?」
「嗯……像卓先生這般好的男子才行吧?」
「你可是想終生不嫁?」
「那不就能跟著您一輩子嗎?先生要是不嫌棄,我倒是求之不得!」
師徒相視而笑,都知道對方不過是在說玩笑話罷了。
也許她明天就會死了,又談何嫁娶呢?不過,若是在死之前都能跟隨卓先生左右,倒也不失為亂世中的安居之所。
七分真、三分假,渾沌迷糊,真情裝成假意。
又有誰知?
「屏安啊……若是為師能夠娶你就好了。」
卓先生隨口一言,梅實驚得一下全抖落。
「啊不,為師、為師并非有什么踰矩之想!」卓先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禮,睜大雙眼解釋,「只是這上門提親的人選雖多,卻沒有一個與你相配,為師苦惱萬分,這才口出妄言……屏安莫要介懷。」
洛屏安卻不回應,垂著雙眸,緊盯帳本,「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有心追求我的人,快快開口莫再遲疑。她將詩文的最后一句輕聲朗誦,又遲了好一會,等不到回應,接著木指輕撥、算盤歸零,洛屏安笑一聲,「恐怕就算真有跟卓先生一樣好的男子,也不會想撿地上的梅子,我這張臉還是不要出來禍害庶士才好。」
「屏兒,我說過,不許再說這種話。」
她低下頭,在帳目上寫了兩筆注記。
「卓先生,又是因何不娶?」她看著墨跡,筆尖仍在運行。
卓先生不答,但其實洛屏安早已知曉答案。卓先生對來到柳西前的經歷閉口不談,但師兄個性較馬虎,總會在無意間說溜幾句——像是卓先生身邊曾有一位女子、又或著是那女子因病離世,卓先生傷心過度,大病一場……零碎的資訊經年累月后,她心中了然。
這般深情,足以成為佳話。
日頭已落了西山,堂內馀光昏暗,洛屏安算完帳,藉著最后一點日光收拾整齊。最后要將大門鎖上時,卓先生腳步遲疑,佇立在門檻旁,臉和身子都被屋內的陰影壟罩。
猶豫張望,便是想而未說。洛屏安已在屋外,回頭等待著。
「撲朔迷離,陰陽難辨。」卓先生的聲音冷硬生澀,「既非庶士,何能謂之?既非雄兔,何來娶之?」
洛屏安呆立著愣了一下,然后輕笑出聲,「您方才把自己比作兔子……雌兔雖然可愛,卻與您不相襯,您呢……還是作枝頭的青梅好了。」
「你知道?」卓華愕然。
「我缺的是手又不是眼睛。」洛屏安噗哧一笑,眉眼彎成月牙,「小時候不懂事也就罷了,這些年在您身邊,日夜相處,難道會連自己的師父是男是女也分辨不出?」
「世道混亂,您扮作男裝,事事自然方便些,也便宜了我還能唱首摽有梅……」
「只是這落地的梅子,若是被人撿去,不免有被丟棄糟蹋的風險。我還不如待在梅樹下,受梅樹庇蔭,日子平順,好好活著,不就足夠了嗎?」
聽了她這番話,卓華莞爾一笑,玉白的手向她伸來、放到她頭上。她不閃不躲,任卓華像她兒時那般摸摸她的頭,卓華的動作很輕,帶著憐愛與藥材氣息,將她的頭發順過。
「屏安……」卓華一下卸了男女有別的疏遠姿態,語調、動作都帶著無限柔軟,如同南方糕點般軟膩。
她屏息以待,卓華接著卻語調一轉,輕松道,「我早已不是青梅,作這樹上的老葉還差不多。」
說著,卓華的手便要移開。她心中一跳,突然抓住卓華手腕,剛好湊在臉旁,稍微挪一下就能碰到的距離。連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動作嚇了一跳,卓華僵住不動,洛屏安故作鎮定道,「您看您這手掌,白皙細嫩,哪里像老葉了?」
卓華柔柔地收回手,「作老葉才好,才能庇護你們,不受雨淋、不受日曬。」
「但在我心里,您永遠是熟而未落的梅實。」她緩慢地說,桑蠶吐絲。
她將陰影中的面孔看得真切,那般沉靜、那般細緻,像昂貴的白瓷,十馀年來未曾變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