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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妍萱裝模作樣地喔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兩節課過去,當卓教授宣布下課的那瞬間,楊妍萱和她第一時間站起身,兩人極有默契地往前走去。
「教授!教授教授!」不過有別于她的沉默專注,楊妍萱完全不管旁人注目,邊走邊高聲喊道,「教授,請問您這堂課能不能人工加選?還有名額嗎?」
真不愧是斗雞,叫聲嘹亮、戰斗力十足,林云澤則是像隻小雞般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教授。
「加選?」卓教授看起來十分困惑。
「對!是這樣的,我朋友今年犯太歲,特別可憐。除了必修一堂課都沒選到,教授你看她這么慘,能不能給個機會?」
卓教授還沒答話,其他學生見狀竟蜂擁而上,紛紛也表示要加選這堂課。
原來這些人都是來旁聽的?大學生可真間。
一群人圍到講臺前,一時間場面亂了起來。校長笑呵呵地,似乎正想幫卓教授開口緩頰,被卓教授抬手擋了擋,人群連帶著安靜下來。
「各位稍安勿躁,沒有選上課的人亦可旁聽。」卓教授說,「至于這位同學,既然你沒有選到課......」
那雙眼睛看過來時林云澤感覺心臟又是一痛,此時卻有人煞風景地高聲喊,「教授!我也沒有選到通識跟選修,可以加選嗎?」
楊妍萱聞言回頭狠瞪一眼,又有許多人也出聲學她賣慘。
身為現代社會的大學生,大家難道不該冷漠一點嗎?林云澤困惑。
卓教授將助教招來,低聲交談幾句后又表示,「這堂課尚有一位名額,為求公平,請各位抽籤決定吧。」
抽籤,機率性事件。林云澤心已死——說起抽籤,她國小時還因為老師每次抽唸課文都只抽到她的號碼,害得整支籤筒被廢除。
楊妍萱張口結舌,林云澤沒有提出抗議,客觀而言這的確是很公平的做法,只得當是天註定了。
卓教授拿出細長的木條作籤,抽到最長那支籤的人中選。
抱著好歹走完過程的心態,林云澤硬著頭皮去抽了一支。木條被抽出來時留戀地滯了一滯,她看著卓教授的手,骨節明顯而白瘦,指甲也圓滑平整——真是個適合蕾絲邊的手指呢!
要是她的想法能被讀取的話說不定會被告性騷擾吧?她腦中思緒像放在口袋一整天的耳機線般,雜亂無序。
于是慢了一拍才察覺手中的木條硬是比別人長出兩倍。
「喔,中了!」楊妍萱看起來比她還高興,抽走那根籤炫耀似地高舉。
眼看沒戲唱,人群紛紛散去。卓教授微笑道,「恭喜林同學,日后請專注聽課,勿負此籤。」
林云澤懷疑她剛才看著人家發呆都被發現了,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她很想藉機說上幾句話,可聲音卡在喉嚨里,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留下好印象。猶豫間校長又笑呵呵地過來找教授說話,她則被交給助教處理加選的申請。
仔細一看這位助教還跟卓教授長得十分相似,染著霧粉色的頭發,嘴角緊抿,冷漠又叛逆的模樣就像林云澤高中的熱音社主唱。
她告別兩個朋友,跟助教來到辦公室領表格。助教的個性如同外表一般冷淡,整趟路都沒說一句話,林云澤試圖搭話也沒有得到回應。她拿到加選單后助教卻突然塞了一把糖果給她。
「請你吃。」明明該是釋出善意的舉動,助教卻冷著一張臉,林云澤甚至能感覺到眼神中帶著一點鄙視。
林云澤戰戰兢兢地收下道謝,助教甩頭就走,來去如風。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從抽到籤開始,她今天的運勢又從「地獄倒霉鬼」變回正常值——而光是這樣就已經讓她無比滿足。
課務組的工讀學姊見到她成功帶著加選單回來,竟也十分感動,握著她的手喊,「你辦到了!天啊,而且還是唯一一堂妖族研究的課!太幸運了吧?早知道我今天就該請假去旁聽!」
關于「太幸運了吧」這點她可無法認同。林云澤趁機追問,「妖族研究是很熱門的課嗎?」
「當然不是。」工讀學姐答得迅速,「但是卓教授上的課不一樣啊!」
「所以卓教授很厲害囉?」林云澤小心而渴望地試圖套出更多資訊。
「很厲害?」工讀學姐居然被逗笑了,「你真的很幸運欸……你不是讀文組的吧?」
林云澤嘿嘿一笑,「我是三類的,難道卓教授很有名嗎?」
「唉,所以說讀歷史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嘛。」學姐先是小聲咕噥,而后眼放精光,「欸學妹,你應該也是對妖族有興趣才會選這堂課吧?」
「呃,對、對啊!」
工讀學姐回頭翻找一會,拿出一張宣傳單遞給她,上頭大大地寫著「妖族文化研究社」幾個字。
「諾,既然是同好,就來下禮拜三晚上的迎新活動吧!」工讀學姐熱情洋溢、滔滔不絕,「我還請到卓教授的學生當新的指導老師喔!是不是超讚的,你來我社團絕對能學到超多東西!」
林云澤略帶猶豫地接下宣傳單,此時工讀學姐又補上一句,「而且你要是好奇卓教授的事,指導老師也可以詳細地解答喔!」
她馬上笑著回答,「好啊,那這個社團辦公室要怎么去?」
那天晚上林云澤做了一個夢——深沉且清晰,彷彿那是深埋于地底的回憶。
夢里卓教授也在,依舊擔任教職,是小鎮里的私塾先生。先生跟教授長得一模一樣——那中性的皮囊安在男女身上都是那般沉靜安然。而她卻有著另一張樸實的面孔,她是鎮外一戶農家的女兒,本該是一輩子務農的命,家里也沒錢供孩子讀書。但卓先生的私塾不收錢,還給她管飯吃,家里人就美孜孜地讓她和阿弟農暇時來報到。
卓先生會摸摸她的頭、夸她聰慧,那感覺從頭頂到心里都暖洋洋的,就像曬在庭院里的稻穀。
來上學時不用幫家里干農活,還有乾凈的先生教她識字,她很喜歡。卓先生有個徒弟,長得高頭大馬,雖然已逾弱冠,總是會不嫌煩地陪她玩耍。
鄉下日子過得緩慢又幸福。
隨著她年紀漸長,及笄后家里人要為她尋個好人家。阿爹說了,鎮里陳家的兒子比她長三歲,家里有地,種甘蔗。城里人愛吃糖,甘蔗價這幾年愈來愈好,她嫁過去肯定不愁吃穿。
她卻偷偷地暗示阿娘——卓先生未娶,相貌佳、人品又好……不然卓先生的徒弟跟她年紀較近,性格開朗、待人真誠,兩人一身清白,哪個都是好對象。
她倒也不是真的對卓先生有想法,只是貪戀那個溫暖愜意的小私塾罷了。自古女子出嫁后就是潑出去的水,事事都得順著夫家,既然如此她想嫁去能讓她安然自得的地方。
最后她誰也沒嫁成——戰爭開打,炸彈落在她家門前,轟然巨響只維持了一瞬間,接著她被嗡鳴聲包覆,彷彿有隻巨大的蜜蜂在振翅。
四周所見只有破碎的景物,她的身體被壓著,動彈不得。她感覺自己像一株雜草,在石縫里彎彎曲曲。爹娘和阿弟的手腿從瓦礫間伸出來,卻動也不動。她苦苦挨著沉重的痛感,誰也沒來幫她。
不,卓先生來了。白凈的臉被鮮血沾污,一對平緩的嫦娥眉扭曲了形狀。卓先生徒手搬開樑木,一身青衫滿是塵土,一邊大喊著她的名字——那般焦急激烈的嘶吼全然不似溫文儒雅的教書先生。
「屏兒、屏兒!洛屏安!」
洛屏安?那是誰?她在彌留間想著。
我是誰?
再睜眼,窗外細雨連綿,輕飄飄地落在玻璃花窗上。
是林云澤喜歡的天氣,陰云下冷光幽幽地照進來,只有窗邊一方地是明亮的,映亮她的右臉,還顯得楞怔的表情有點發青。而陰影中,左頰上的傷疤仍清晰可見,青黑浮起,彷彿丑陋的毛蜘蛛。
一室安靜凝滯,她亦如凝固了般,坐在床上愣愣地望著窗外。
煙硝與鐵銹的味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