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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陽夫人的美貌，據宮人的傳說，是世上任何一種花都不能夠相提并論的。而我的母親，有幸親眼見過扶陽夫人的人，她談起這位絕代美人，只有慨嘆。她說，見到扶陽夫人，便忘了自己的存在。一個女人能夠這樣夸贊另一個女人，扶陽夫人的美麗必定難以言喻。

扶陽夫人的美，是不入塵世的。扶陽國將她獻給宣帝，僅僅是為了討好大國，扶陽夫人并不愛宣帝，如果她愛，在宣帝面前就不會隱藏她的笑容。

從宮中流傳出來的說法是，扶陽夫人是不會笑的女人，他們說上天給了她那樣的美貌，卻忘了把歡樂給她。扶陽夫人美如花，卻不愛花。能入她青眼的，只有向陽的扶?；ā７鲫枌m里，滿滿栽了各色各樣的扶?；?，紅的如火，黃的如月?？墒悄赣H卻說，世人因為從來沒見過扶陽夫人的笑容，于是說她不會笑。我問母親，扶陽夫人難道真的沒有笑過嗎？母親微笑了，她見過扶陽夫人的笑容。

我雖然尚未出閣，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有所經歷也可以懂得。像扶陽夫人那樣貌美的人，凡是男子都會動心的。她住進扶陽宮時，是十八歲的女兒，宣帝四十五歲。宣帝將天下最美的絲綢從江南馬不停蹄運到京城，送進扶陽宮供扶陽夫人挑選，同時特命宮中制造局為她打造會聚全國巧匠心思的頭飾衣飾。這些巧思凝聚出的人間精品，曾經被一一擺放在扶陽夫人眼前，由皇上的特使呈上。

可是扶陽夫人的目光，沒有在它們任何一件上停留。我想，這些東西都不適合戴在她的身上，連鳳凰羽做的裙裳也不能增添她的美，因為那無以復加了。

如果扶陽夫人要看宣帝的心，我想他也會愿意掏出來的。據聞皇后娘娘曾經因為這事披頭跣足跪在宣帝處理政務的勤政殿外，同她一起跪勸的還有后宮百位妃子美人。皇后親自書寫的諫書被呈上給宣帝，宣帝看也不看，哼了一聲，“讓她們跪去！”

結果皇后率領百位妃子美人整整跪了一天，最后殿外哭聲一片，罵扶陽夫人的聲音不斷?；屎螽斖砀邿蹍s不聞不問。第二日，朝中老臣糾結成隊，文官武將幾十人接著皇后娘娘之后又在勤政殿外跪了一天，父親本來也在受邀之列，領頭的兵部尚書在頭天晚上來到王府，父親那晚正好住在畫園，我趴在門外聽見了他們的談話。父親說，“那是圣上的家事，我們做臣子不好多言。”那老尚書嘆息著連連搖頭出門。

文武大臣們跪了一天，仍然沒有改變宣帝對扶陽夫人的態度。每當扶?；ㄊ㈤_的時候，宣帝便整日移駕到扶陽宮，將朝中大事都交付給父親。那段時間，宣帝的時間都給了扶陽夫人，而父親的時間都給了朝政。宣帝把世間最美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扶陽夫人，可是夫人除了滿宮的扶桑花，什么也沒有多要。她不多言不常笑，人間最至上的君王也得不到她的芳心。

宣帝終于發了怒，他命令扶陽夫人對他笑，可是得到的卻是夫人憂愁的臉色。宣帝用盡了手段，如果能像周幽王那樣用烽火戲諸侯來博取美人一笑，宣帝也愿意一試，可是都沒有用。這一切都讓宣帝惱怒，整個帝國都在他掌握之中，可是卻栽在區區一個小女子手里！

恰在此時，江南名姬藍鶯鶯的事傳到宣帝耳朵里。藍鶯鶯是揚名江南的歌姬，相傳她貌過西子，最喜愛穿藍色衣裳，最善于唱歌跳舞。她住在秀美的煙波閣上，閣樓四周栽滿花草，一到春天群芳燦爛的季節，花香彌漫圍繞著整座閣樓。如果這時，哪位客人能得到藍鶯鶯的邀請到煙波閣上聽她唱歌，那便是莫大的韻事。

扶陽夫人入宮的第三年春天，即承平十三年春，宣帝移駕南巡，父親隨行。據父親告訴母親，宣帝到江南的第一件事是詢問當地政事，第二件事才是到煙波閣找藍鶯鶯。藍鶯鶯和扶陽夫人是全然不同的美人，扶陽夫人冷如冰霜，藍鶯鶯熱情如火。

在扶陽夫人那里遭到的冷遇，藍鶯鶯全都補償給了宣帝皇爺。她用可悱惻動聽也可歡快明麗的歌聲博得宣帝爺的開心，讓先帝從京城的落寞和失望中排解出來，進入全新的溫柔里。三月的江南，草長鶯飛，繁花似錦。明媚的春光照在杏花巷里煙雨橋上，我想那定是極美的景象。

那年三月，宣帝在煙波閣群芳的香氣中聆聽藍鶯鶯風流婉轉的歌聲，我的父親則遇到了我嬌俏玲瓏的母親。我外公是地方官，當瑞王親自向他詢問關于我那琴棋書畫俱精的母親之事時，外公便將他培養了多年的女兒獻給了瑞王。據母親的回憶，她跟父親在江南居住的那兩年，是她至今為止過的最快樂的日子。

時光飛逝，宣帝在江南轉眼快待了半年，朝中大臣開始上表催促回京?？墒切勰菚r正和藍鶯鶯相處火熱，還不肯回京。隨駕的大臣們也覺得皇上不能離京太久，那時大通朝剛剛開國二十余年，內憂外患尚在，國君豈能久留在外？于是隨駕朝臣們聚集到我父親那里，讓他想辦法勸宣帝爺回宮。

大通朝開國的太、祖皇帝生育有三子一女，大子即是宣帝爺，二子是晉陽王，他們都是太、祖的原配夫人張皇后所生，三子即是我父親瑞王，還有一位安國公主，是太、祖的妾室陸氏所生，陸氏祖母后來被封為西宮貴妃。晉陽王當時正在京城監國，他一貫是不愛主事的人，又加上我父親在隨太、祖皇帝開國征戰時立下威威戰功，所以晉陽王的朝中的威望遠遠不能和我父親相比，即使晉陽王隨駕，拿主意的也一定是父親。

父親親自跪在煙波閣外請求宣帝回京，他一連跪了三天，卻沒有像皇后那樣生病也沒有像老臣們那樣痛心。三天后，他還是那樣精神飽滿，宣帝問他，“兄弟之間，也要這樣相逼嗎？”父親答，“臣先是陛下之臣，然后是陛下之弟?！?

宣帝不理他，仍舊轉進煙波閣去同藍鶯鶯作樂。父親告訴母親，藍鶯鶯的歌聲確實美妙，他跪在煙波閣外，聽見藍鶯鶯的歌聲，風一拂過，院中的花草似都在低聲吟唱。于是母親笑起來，“難怪你一連跪了三天都不累?！?

宣帝不愿回京城，大臣們又來找父親，他們暗示父親，羈絆皇上回京的最大障礙就是那位歌姬藍鶯鶯。只三天后，一代美人藍鶯鶯就在煙波閣上用她那條藍色鑲嵌著波斯貓眼的精美腰帶上吊自盡了。我問母親，“是爹爹讓人做的嗎？”母親搖了搖頭。可是我不信，我覺得十有八九是父親逼迫的。

不管朝臣們怎么評價藍鶯鶯，就沖著她那芳香溢滿的煙波閣，我就覺得她這樣死了實在惋惜。對于朝臣們來說，藍鶯鶯是歌姬是禍水，可是在我看來，她是個難得的人，老天爺給了她出色的嗓音動人的容貌，并不是多數人可有的，然而不被珍惜就此折斷，難道不可憐嗎？

藍鶯鶯自盡后，宣帝爺將父親大罵了一頓，說他仗著自己跟著太、祖皇帝征戰有功便全然不把他這皇帝放在眼里，竟然把他最心愛的藍鶯鶯逼迫至死。他把自己關在煙波閣上整整十天足不出戶，是父親又冒著龍顏大怒的危險闖入閣中將宣帝強行背出。出到院外，宣帝又把父親罵了一頓，叫他滾回京城。這是宣帝的圣旨，父親不敢不從，如果不從，那就真的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母親只得含著眼淚拜別雙親，準備跟父親踏上返京的路途。

就在隨駕大臣們擔憂父親走后的事情時，從京城八百里加急傳來消息。這個消息使得局面發生了大扭轉，宣帝接到消息當日即決定次日啟程返京。這個關鍵的消息便是——扶陽夫人于三月初五日誕下皇室的第七皇子。

扶陽夫人為宣帝生了兒子，宣帝便再也記不起那位可憐慘死的藍鶯鶯了。他歸心似箭，下令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同時命令我父親留在江南處理剩余事務。這正是母親求之不得的，于是他們將已經收拾妥當的行李又放了出來，處理宣帝匆匆離開后剩下的雜事。

當時西南方有前朝余寇擾亂，父親于是趁著在南方的機會親自前往西南查看。處理完西南邊事，已經又過了一年多。

扶陽夫人生的七皇子，正值火字一輩，據聞皇子出生時滿室紅光，花香殷殷，宣帝一見了這皇子便愛如心肝，為他取了一個“煊”字為名，一則應了祥瑞，二則希望他一生光華富貴。煊君受封伯爵時，母親懷了我。自從有了煊君，宣帝的心思便被他占滿了。他急召父親回京城來輔助太子處理政務，可是那時母親已懷了我六個月。父親幾番請求，宣帝才同意他們慢慢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