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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探頭去瞧她的。
阿嫣眉眼彎彎,藏在背后的手伸出來,托著并肩而坐的兩個人。她才剛學會泥塑不久,手藝不似謝珽嫻熟,這兩個小人兒捏得也只有兩寸大小。但觀其眉眼姿態,卻都十分精巧細致,就連衣裳紋路都是用心勾勒的。
玉冠束發的男人長腿伸開,一手撐著地面,另只手指向遠處。
旁邊女子雙鬟俏麗,抱膝而坐,隨他所指瞧過去,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
遠處或許是連綿山巒,或許是逶迤流水,抑或春野秋林、閑人趣事,這都不重要。要緊的是并肩閑坐的姿態,哪怕并無相擁嬉笑的親昵姿態,卻有心有靈犀的親近閑適。她原就頗擅書畫,這上頭拿捏得恰到好處。
謝珽接在手里,幾乎能想象出身后的山林原野、天高云闊。
阿嫣甜軟的笑意里也添了認真。
“昨晚夫君雖沒多說,我卻瞧得出來,夫君的心緒很不好。今早才知道,原來是為了二叔。這種事確乎讓人心寒,我聽了都覺得心驚膽戰,也覺得心寒。后來想了想,又覺得他不值得夫君煩心。”
“我的家中其實也有偏心長輩、自私伯母,連母親也不例外。先前我除了容貌一無所有,她們尚且謀算著將我許給高門紈绔,換取兄弟們的前程。若我手里也攥著夫君這樣的權位,招了覬覦,恐怕會鬧得更加不堪。設身處地,若我碰上這事,夫君定會開導于我。”
謝珽頷首,目光落進她清澈的眸底,指腹摩挲柔暖臉頰。
他不止會開導,還會撐腰。
譬如在馬球場上教訓薄情寡義的喬懷遠,在楚家的花廳里震懾偏心昏聵的老夫人。
他絲毫不舍得她為那種人不高興。
此刻她說這些,自是將心比心。
阿嫣見他領會了意思,便又盈盈而笑,“長輩偏心,堂姐又刁鉆,小時候我其實受過不少委屈。但我從不覺得灰暗失落,因心里還有光風霽月的祖父,府外也有重情重義的徐家人。有他們在,旁的事都不值一提。”
“夫君其實比我幸運得多。”
“在碧風堂里,母親跟我說過很多夫君幼時的事情。祖母雖偶爾不講道理,對夫君卻是疼愛的。母親更不必說,她在夫君身上傾注了許多心血。謝琤雖頑劣,也常被夫君教訓,心里卻是記掛著夫君的。而父親天縱英豪,眾所欽敬,想必在夫君心里也有極重的分量。”
“夫君有他們疼愛,其實已很幸運了。”
眼波泛起柔色,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平常羞于啟齒的話也在此時自然吐露,“往后,我也會陪著你。”
真心相待,不離不棄。
她將臉貼在謝珽的胸膛,溫柔而安靜。
謝珽低眉瞧她,心緒翻涌之間,懷抱也愈收愈緊。
昨天夜里他確曾心生低落。
哪怕早就摸清了謝礪的諸般惡行,也曾熬過驟聞真相時的震驚與憤怒,真的走到叔侄反目的這一步,心里卻仍十分難受。仿佛從父親戰死,他承襲爵位時起,許多事情就變了。年少的時光驟然封存,他領兵將犯境的大軍盡數斬殺,縱馬站在血流成河的疆場時,一顆心不得不淬煉得冷硬。
此后,以節度使的冷厲姿態統攝眾將、雄踞一方,他成了旁人口中鐵石心腸、不近人情的殺神。
仿佛生來冷血,毫無人性。
這條路注定艱難孤獨。
他也極力斂藏心性,養出嚴苛冷厲的性情,睥睨縱橫,哪怕是在最親近的母親和兄弟面前,也不露半分軟肋。
好在,后來遇見了她。
在那個紅燭溫柔搖曳的夜里,她身著華衣鳳冠嫁到他跟前,挪開花扇露出梅花薄妝,而后悄然走進他心里。
他最幸運的事情,其實是遇見她。
謝珽闔眼遮住眼底濃色,垂首蹭了蹭她發髻,收緊懷抱。
……
謝礪的事在府里并未張揚。
畢竟禍起蕭墻,張揚開了非但讓人徒生揣測,弄不好還會動搖軍心。謝珽那晚召集眾人,當眾揭破,是為徹底斬斷謝礪的后路,一錘定音,也免卻之后牽扯不清。往后,只需向與謝礪有舊交的人擺明實情即可,與此無關之人,實在不必卷入。
外頭風平浪靜,府中仆婦丫鬟更不知情。
老太妃近來在照月堂調養,除了留秦念月陪伴說話幾日,幾乎不與旁人往來,更無從得知消息。
連著兩日沒見高氏,不免問及情由。
阿嫣便說,是當初蠱惑謝瑁的事查到了高氏頭上,高氏也都供認不諱,加之有其他的事情牽扯,近來暫且禁足。
武氏在旁亦道:“二弟也沒說什么。”
老太妃愣了片刻,嘆氣不語。
若是從前,她不肯服老,聽到這種事后總要插一腳的,免得王府后宅成為武氏的天下。但秦念月兩回生事,她試圖主持大局時碰了軟釘子,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如今又出了鄭家的事,更令她顏面掃地。
——被娘家人合著伙坑騙,眼線都安插到身邊了,還蒙在鼓里為他人做嫁衣。這事兒若傳出去,著實是個笑柄。
老太妃哪還有臉逞強?
只能任由武氏和阿嫣安排罷了。
這也省了阿嫣的事,從照月堂出來后,跟武氏說了一聲,便拐道去看謝淑。
謝礪的罪名自然沒波及到她。
但素來崇敬的父親驟然被撕破虛偽歹毒的面目,這事換在誰身上都是難以接受的。更何況,謝珽已然說了處置,要擇日將謝礪和高氏送去邊地,從此骨肉分離,恐怕相聚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