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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空地上的馬蹄聲得得踩過,打破清晨的寧謐。
阿嫣則站在原地, 好半天都沒回過神。
直到最后一名侍衛都策馬走了, 目光所及處只剩下白墻灰瓦, 她才輕輕吐了口氣, 怔怔的看向謝珽遠去的巷口。晨風拂動樹梢,馬蹄聲漸而遠去, 男人頎長挺拔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她攥緊手指,察覺背后齊齊注視過來的目光,強自管住摸向唇瓣的手。
回過頭, 果然女眷們神情各異。
阿嫣腦袋里還有點懵,甚至忘了尷尬, 只抿著唇站回原處。
還是武氏最先開口打破了安靜, 笑道:“珽兒果真是長進了, 不像從前那么冷冰冰的。”說話間, 攬住阿嫣的肩膀, “他十五歲領兵, 到如今快六七年了。隴右的底細已經探明, 不是太難啃的骨頭,放心。”
言畢,又請老太妃回府, 免得受涼。
老太妃經了謝珽鄭重提醒后,雖不至于主動善待阿嫣,卻已不似最初橫豎看不順眼的樣子了,聞言只道:“是啊,這條路從來都不容易走,但愿祖宗保佑,讓他一切順遂。”而后由仆婦攙扶著進了府門,也沒多看阿嫣,仿佛根本沒瞧見方才當眾親吻的一幕。
旁人見狀,也只默契的裝瞎。
倒是謝淑少女心性,最初的驚愕過去后,眼底立時泛起了笑意,不動聲色的挪到阿嫣跟前,故意扯了扯她的衣袖。
姑嫂倆并肩而行,謝淑雖沒說話,輕顫的嘴角卻已透露了心思。
阿嫣暗惱,橫眉瞪她。
謝淑趕緊做個捂嘴的姿勢,眼底的揶揄卻幾乎能溢出來。
旁邊秦念月瞧見,只黯然垂眸不語。
出征的隊伍已然遠去,天色其實還不算晚,眾人既大清早的起來送行,老太妃便免了照月堂問安的事,讓眾人回去補覺。
阿嫣幾乎是飄著回到了春波苑。
直到躺回床榻,閉上眼睛,沒了女眷們或明或暗打量的目光,她才拿指腹輕輕碰了碰唇。
柔軟微涼,與尋常無異。
然而腦海心間卻全然被謝珽占據,閉上眼時,甚至還能想起方才微涼的晨風里,他騎著馬躬身湊過來,唇瓣相觸的感覺。猝不及防的親昵,在那一瞬間直觸心底。
她扯起錦被,將腦袋蒙在里面。
率兵出征是軍中大事,本該端肅些才是,謝珽一改往常的持重姿態,堂而皇之的在眾人面前表露夫妻恩愛,究竟是什么意思?
……
鐵騎奔向隴右之后,王府重歸安靜。
除了盛大的勸桑禮之外,也沒什么大事。
阿嫣卻漸漸發覺,謝珽的這個親吻著實擾亂心神。
至少,她心里原本只有送君出征的擔憂,如今在牽掛安危之余,忍不住就會琢磨這臨別親吻的深意。甚至潑墨作畫、靜坐捏泥、彈弄箜篌時,腦海里都會毫無征兆的想起夫妻相處的點滴。
那些事,謝珽在的時候她不敢往深了去想,怕當局者迷,一步踏錯后滑入難以掌控的歧路。如今夫妻倆天各一方,心平氣和的跳出來審視,卻覺得那些偶爾心有靈犀的親昵、彼此陪伴傾訴的嘗試,其實讓人眷戀。就連庭院里相伴散步、帷帳里相擁而眠的尋常事,仿佛都添了幾許風情。
理智捆縛的心旌,原來早已搖動,如春水微瀾,渾然未覺。
阿嫣頓悟此事,有點兒發愁。
倒是謝珽旗開得勝,借著上回高平城大捷、將刀鋒架在隴右門戶的好處,舉兵長驅直入。
二月底起,陸續就有佳音傳來。
謝礪在謝珽離開后不久,便奉命帶人前往邊關,與謝巍交換了巡邊之職后,安分辦事去了——再怎么心有不甘,他終歸是謝家兒郎,先祖們那滿腔熱血保住的邊境不容半點閃失,他既接了這任務,倒也盡職盡責。
年節未盡就接替巡邊的謝巍則驅馬回城,在三月三上巳那日,進了魏州城。
比起謝礪的城府,謝珽的冷厲,三叔的性情著實颯爽不羈。提槍縱馬時,他能用兵如神沖鋒陷陣,脫下鎧甲回到家,卻又是個散仙般的人物。年至而立卻尚未婚娶,他半點也不急,因長史府有武氏和賈恂照看,他的心思多用在城防等事上,閑時則遁在深山,在古寺道觀間穿梭。
有一日,徐秉均來府里看望阿嫣,正逢謝巍閑游得空,在教謝淑防身的劍術。
彼時暮春天暖,武氏和阿嫣帶著小謝奕在旁觀看,徐秉均借機一睹風姿,得知這位武能斬將奪帥雷厲風行,文可撫琴作畫雅致瀟灑,正是他心目中能文能武的典范,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差端茶拜師了。
謝巍一笑置之,卻也就此留意,每嘗代為巡查軍營校場時,也會檢看他的進步,提點幾下。
如是時日匆匆流過,轉眼到了浴佛之日。
這般殊勝日子,寺中定有法會。
武氏雖久居高位頗有手腕,在兩個兒子一道奔赴沙場時,難免會擔憂牽掛。這一日便與阿嫣去了魏州城求平安的妙華寺進香禮佛,為謝珽兄弟倆和出征的將士們祈求平安。
待法會完畢,婆媳倆乘車回府,難免念叨遠方的親人,回府后便修了封家書寄給謝珽。
千百里外,戰事正酣。
臘月里謝珽借巡邊之名掩蓋行蹤,率親衛暗闖龍潭虎穴,將隴右軍情摸了不少出來,又親自布置,安插了不少暗樁。如今戰事一起,探到的消息可令河東知己知彼,烽煙初起之時,謝珽、蕭烈、裴緹三路軍馬以迅雷之勢出擊,各取兩場大捷,摧盡隴右銳氣。
暗樁隨即聞風而動,或是在文官武將間游說離間,或在百姓州城中散播謠言,竭力搖動軍心。
鄭獬親自迎擊,卻被謝珽連連挫敗。
與此同時,劍南那邊亦屢屢派人滋擾生事,奪了幾座小州城后不斷增兵,大有趁火打劫趁虛而入之勢。
鄭獬難以兼顧首尾,求援于朝廷時,禁軍忙于南邊的流民之亂,調不出半點兵力。北邊雖有個河西節度使,那位卻是鎮守西北邊塞幾十年的,上了年紀后守著一畝三分地,只顧得住西北邊陲的安危和麾下百姓的生計,無暇顧及別處。加之鄭獬此人夜郎自大,早些年將周遭鄰居騷擾了個遍,兩人素來不睦,便只袖手旁觀。
如此一來,鄭獬便成孤立無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