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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片刻遲疑,他終是選了前者——
“先前盲婚啞嫁,我確實對楚家有過偏見,卻多已消去,興許尚有一絲殘余而不自知。往后,不會再有了。”
燭光下,他身姿巋然,給出承諾。
不出所料的答案,阿嫣聽在耳中,也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
她只是暗自松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殿下這樣說,我就放心些了。”
“那日在演武場上,殿下一句提點令我茅塞頓開,我敬佩殿下的胸懷與氣度,心里也是極感激的。”
“也請殿下放心,我既拿著婚書嫁過來,就知道夫妻榮辱與功,同進同退。在這春波苑住一日,我就一日是王府的人,絕不會做有辱謝家門楣的事,更不會胳膊肘外拐去與旁人勾連,那是雞蛋碰石頭,不自量力。”
“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表妹、祖母都是府里的女眷,我碰見了還能分辯,但若是外人暗里議論,我卻未必盡都知曉。殿下既消了偏見,想必也瞧出了我的為人,并非用心險惡之輩,只求個安穩(wěn)度日。往后若旁人議論關(guān)乎我的事,還盼殿下能留個余地,先聽我分辯再做決斷。”
說罷,輕輕屈膝為禮,神情鄭重之極。
謝珽忙伸手扶住她。
“既是夫妻,何必如此。”
阿嫣垂眸抿唇,心里頭苦笑了聲。
他重權(quán)在握生殺予奪,自可隨心所欲,她畢竟是在謝家過日子,能不客氣么?這婚事原就是強人所難,背后還牽扯著老王爺?shù)乃溃@開局實在不利,還指望謝珽能說到做到,予她一份安穩(wěn)小天地,往后另擇好去處呢,自然得客氣恭敬些,事夫如事君。
遂勾出溫柔笑意,道:“我讓人抬熱水,殿下先沐浴吧?”
“好。”謝珽頷首,輪廓冷硬的臉上,浮起眼底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
待熱水備齊,他先去沐浴。
阿嫣則趁空去廂房,看藥膏炮制得如何——昨日傍晚她去瞧徐秉均時已將方子問齊全了,回來交由田嬤嬤親自經(jīng)手,又請郎中問過,才動手去做。
看了一圈,瞧著諸事穩(wěn)妥,想起臨近年底,外頭管事陸續(xù)將莊子的賬冊等事報了進來,遂拐道去梢間,慢慢翻看賬冊。
夜愈來愈深,蠟淚漸漸高堆。
謝珽倚枕翻書,見屋里始終靜悄悄的,不時就要往外瞄一眼。直到亥時過半,阿嫣才打著哈欠走進來,見他正自翻書,也沒打攪,自去里頭沐浴盥洗。
而后擦干頭發(fā),上榻睡覺。
因是頭回接手魏州地界這些莊子的賬冊,她哪怕有盧嬤嬤幫忙,也看得頭昏眼花,腦袋昏沉,這會兒腦海里還是那些讓人頭疼的數(shù),幾乎攪成一鍋粥。
書畫音律的事阿嫣一點即通,但是算術(shù)這事,她實在是不擅長。
案頭賬冊高堆,還不知何時能啃完。
阿嫣苦著臉,有點后悔從前沒好好學(xué)這事兒,鉆進被窩后也只說了句“殿下別看太晚”,便閉上眼睛憂愁睡去。
謝珽擱下書卷,眼睜睜看著她躺下去沒片刻,就呼吸勻長的沉入了夢鄉(xiāng)。
他的視線久久未能挪開。
她的臉生得極漂亮,黛眉如同遠山,修長的眼睫投了暗影,臉頰白皙柔膩,吹彈可破,昏暗燭光下如珠似玉。
確實很好看。
但他今晚拋下書房瑣事,早早來春波苑瞧她,就只是為了看她熟睡的臉嗎?從他進門到此刻,除了寬衣時說的那番話和方才的隨口敷衍,兩人再無半點往來。
仿佛睡在一張床榻的陌生人,按部就班。
謝珽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但是,他內(nèi)心里究竟在盼望什么呢?
……
翌日,阿嫣如常去照月堂問安。
老太妃的臉色依舊不好看。
阿嫣知她心里存著氣,不去看也就是了,只管安靜坐著聽女眷們拉家常。整整兩盞茶的功夫過去,愣是沒人提秦念月半個字。
想來也不奇怪。
秦念月雖在府里得寵,其實多半是老太妃撐的,外加舅舅們和謝珽兄弟幾個照拂,才被捧得金尊玉貴。至于女眷,有血脈牽系的謝淑對她甚是反感,舅母和表嫂們與她并無血親,哪怕多年相處生出了感情,也是有限的,不至于為她把自己搭進去。
那天謝珽拂袖而去,眾人皆知。
到了傍晚,素來被老太妃視若珍寶的表姑娘就遷出了照月堂,誰都知道,這府里除了謝珽裁斷,沒誰能碰照月堂的人。
因秦念月挑唆老太妃去外頭捉人這事兒說出去難聽,昨日清晨武氏已在照月堂定了調(diào),只說秦念月近來思念亡母,才搬去紅蘆館的,欲閉門半月抄經(jīng)祈福,為著清凈,也不許旁人打攪看望。說這話時,老太妃臉上沒半點慈愛喜色,反倒有點陰沉,武氏亦視若無睹,姿態(tài)頗為強硬。
那般情形,誰能瞧不出蹊蹺?
兩位太妃鬧齟齬,孫媳婦們怕夾在中間尷尬,都沒多言語,就連二房夫人都垂目喝茶,甚至還夸了據(jù)外甥女有孝心。
今晨聚齊,也都避而未提。
不咸不淡地應(yīng)了卯,武氏自去長史府辦些瑣事,二房婆媳自回各屋照看孩子,倒是謝淑有點擔(dān)心阿嫣,趁著沒旁人時出言關(guān)懷。
阿嫣只說無礙,因怕太張揚了礙老太妃的眼,暫未邀她去春波苑作伴,只散步閑聊了一陣,約定有了新話本時送給彼此嘗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