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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過來時并不知祖母要帶他見誰,只是看她肅然提及父親的死,沒敢掉以輕心。加之祖母年邁,他不放心老人家獨自去府外見奸細,才陪著過來一探究竟。
誰知屋門推開,里頭竟是阿嫣?
而今看來,這分明是場誤會。
從這客棧的窗墻,到一推即開的門扇,再到阿嫣和徐秉均的反應,每一點都可擊碎懷疑。他只是不明白,祖母為何會如此篤定,仿佛手握鐵證,言之鑿鑿。
事已至此,局面不宜鬧得更僵。
謝珽覷著阿嫣,踱步徐徐靠近,“來之前,我并不知里面是誰,推門之舉確實過于失禮。這位徐小公子是你……弟弟?”
“兩府世交,情同姐弟。”
阿嫣惜字如金,面上薄怒未消。
時下風氣并無男女大妨之說,尤其是世交的同輩人,關著門談論詩文、商討事情,只要別鬧到出格,都是尋常。以她跟徐秉均的交情,誰都挑不出刺。
謝珽自然也挑不出什么。
他只是瞧著徐秉均清秀的臉,腦海里冒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兩人年紀相若,瞧著交情又深,倒似青梅竹馬。
難怪少年那樣維護她。
謝珽胸口悶悶的,覺得自家媳婦被旁人護在身后的情形有點礙眼,不自覺挪到阿嫣身側,瞥見桌上的簪花小楷和藥材時,心中愈發洞徹,遂向阿嫣道:“對不住,看來是場誤會。這些藥材是除濕寒的?”
“給母親尋的偏方,對濕寒有用。”
阿嫣負氣的神情頗為冷淡,說出的話卻令謝珽心頭一暖。
武氏腿上的濕寒之癥他確實聽嬤嬤提過,也曾叮囑郎中幫著調養。只是他們兄弟三個各自忙于瑣事,并未親手為母親服勞,反倒是初來乍到的阿嫣將事情放在了心上,做得這般細致。
謝珽汗顏之余,冷硬的臉上亦浮起柔色。
老太妃瞧在眼里,暗自咬牙。
按她的預想,楚氏既那般鬼祟行事,偷偷摸摸的瞞著人,被她和謝珽當場撞破后多少會驚慌失措。以謝珽的洞察目光,只消楚氏有稍許異常,定能察覺出來,屆時她旁敲側擊,趁勢追擊下去,哪怕不至于立時定罪,至少能令謝珽起疑警惕,防微杜漸。
這在她看來,是十拿九穩的。
哪料楚氏竟如此從容?
屋中情形與她所料想的大相徑庭,三言兩語后,謝珽又驟然轉了態度,這般情形下,她固然有楚氏鬼祟行事的憑據,卻并無楚氏做奸細甚或偷人的鐵證,深究下去反而會落入下乘。
老太妃沒能一棒子敲定此事,滿心遺憾失望,就有點偃旗息鼓的意思。遂默不作聲轉身向外,打算大事化小,另尋時機。
阿嫣哪能讓她輕易離開?
……
自打嫁進謝家,阿嫣便頗隨分從時。
畢竟形勢比人強,她雖有王妃之名,實則在魏州孤身無依。碰上謝珽這種鐵石心腸的夫君,平素也須小心翼翼,更不敢指望有誰撐腰。就像是落單的鹿落在狼群的地盤,能守著春波苑的清靜已是難得,自不會徒生事端。
但人生在世,總不能事事退讓。
譬如今日,不論老太妃是聽了誰的挑唆,既鬧出這樣難堪的場面,分明是沒打算給她留情面。她在謝家的身份原就尷尬,這種捕風捉影的事若不斷了歪斜風氣,往后還不知有多少麻煩。
還不如從一開頭就狠狠敲回去。
見老太妃似欲離去,阿嫣忽而抬步上前。
“不論今日是否誤會,祖母既興師動眾的來了,又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想必是早有懷疑。不管祖母是如何懷疑我的,今日既鬧出這般陣仗,與其含糊過去,不如查個清楚,也免得日后惦記,勞心費神。”
語畢施禮,堪堪攔住去路。
老太妃先遭頂撞,又大失所望,被她這樣一說,臉上難看得幾乎能開染坊。
旁邊徐秉均原以為阿嫣奉旨嫁來魏州,即便孤身在外不似京城如意,到底有王妃誥命護身,不會太受委屈,誰知會碰上眼前這出?
他原就極護著兩位姐姐,瞧見老太妃頤指氣使的樣子,愈發來氣,也趕過去攔在了面前。
“先是推門強闖,后又審賊似的問我和楚姐姐,太妃好大的氣派!楚姐姐是皇上賜婚嫁過來的,又不是求著要進你謝家的門。你們也應了旨意,禮部做主三媒六聘,娶來做正經王妃。這般隨意揣測,就是汾陽王府的做派?”
“楚姐姐雖孤身在此,這世上既有公道禮法,就絕不能任人揉捏。”
“今日這事,兩位還是給個交代吧!”
老太妃聞言大怒,舉手杖重重頓地,“黃口豎子,撒野撒到魏州來了!”
話音未落,就被謝珽打斷——
“祖母!”他健步上前,扶住老太妃的胳膊,“消息往來間難免差錯,既有誤會,應兼聽而明。徐小公子遠道而來,不妨安頓在府里,喝杯茶說清誤會。”
說著話,指上加重力道,意似提醒。錦衣襯得眉目端貴,他眼底的柔色也已收斂,代之以慣常的冷肅,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門口。
老太妃剩下的怒斥噎在喉嚨。
她當然清楚謝珽的意思。
客棧地處鬧市,街上人來人往,倘若鬧出太大的動靜,于王府的顏面無益。她方才氣昏了頭,盛怒斥責時險些忘了身在何處。
便只僵著聲音道:“那就回府細說。”
言畢,沉眉怒目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