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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嫣這般寬慰自己,沒敢再分神亂瞧,悄然垂眸,扶著喜娘遞來的手下轎抬步,在門口接了系為同心的紅綢,與謝珽各執一端,朝王府正廳走去。
甬道旁綾羅珠翠,暗香隱約。
入廳之后,那股喜慶卻淡了些許——
因高堂座上只孤零零坐著個婦人,身著太妃服飾,雖是女流,卻隱有將門之威。旁邊的椅中空著,只在桌上奉了個牌位,是正值壯年卻戰死沙場的先王爺謝袞。
他的名字阿嫣幼時曾聽祖父提過,著實是難得的良將,將北邊屏障守得銅墻鐵壁般,極受百姓擁戴,堪為朝廷棟梁。
只可惜最終壯年早逝。
阿嫣心中暗自嘆息,在內侍捧出新的婚書與圣旨時,與謝家眾人和滿堂賓客一道跪地接旨。而后拜堂奉茶,由眾人簇擁著送入洞房。
一路孩童喧囂,夫妻倆華服喜紅,并肩端坐在榻上行合巹撒帳之禮。
謝家雖以不世之功受封王位,外頭亦設了長史司、親事府、帳內府來協理軍政庶務,內院卻未設女官,凡事皆由太妃武氏指派嬤嬤,帶仆婦丫鬟打理,與尋常高門無異。
今日婚儀也是嬤嬤盛酒奉上,又剪發結為同心,裝入錦盒壓在枕下,而后讓人捧果撒帳,一絲不茍。
阿嫣頂著沉重華美的鳳冠,任由擺弄。
謝珽垂著眼側臉冷峻,亦未露不耐。
直到儀程盡畢,太妃武氏招呼諸位女眷孩童入席吃酒,他才似擺脫桎梏般迅速起身健步而去,如踩流星。
頃刻之間,人群魚貫而出。
寬敞闊朗的洞房里終于安靜了下來,只剩紅燭高照,帷幕低垂。
錦屏外幾位丫鬟恭敬俯首侍立,有位嬤嬤緩步近前,朝阿嫣行禮道:“前廳已開了席面,王妃且請稍坐,外間桌上有茶點果品,可隨心取用。王妃若有旁的事,盡管吩咐老奴即可。”
“有勞嬤嬤。”阿嫣欠身,聲音溫柔。
晨起梳妝點了口脂之后,她就沒再吃過東西,這會兒晌午早過,已有些腹餓。且這鳳冠金堆玉砌沉重之極,壓得她脖子都快斷了,方才從廳堂到洞房,因著王府占地極廣,走得她又累又餓,這會兒除了只想歇息吃點東西。
遂稍稍抬頭道:“這兒沒旁的事,嬤嬤去外頭歇歇吧。”
“老奴告退。”嬤嬤久在王府眼色極佳,行禮后招呼眾位侍女躬身退出,順道掩上屋門。
阿嫣長長松了口氣,擱下花扇。
盧嬤嬤幫她暫將鳳冠摘去,瞧著她額上壓出的淺淺痕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這鳳冠也不知是誰造的,放些輕盈的寶珠倒也罷了,偏要赤金打造,還放這么些寶石,雖瞧著貴重,卻跟小山似的,鐵鑄的脖子都頂不住。”
“堂姐素愛奢華,禮部順她心意罷了。”
阿嫣揉了揉酸痛的脖頸,輕舒衣袖伸個懶腰,讓玉露玉泉將糕點端來,就著茶水墊墊肚子,而后開始漫長的等待。
從后晌到入夜,外頭高朋滿座熱鬧喧嘩,洞房在后院深宅,倒是安靜得很。
阿嫣閑著無事,將這座新婚用的洞房逛了兩圈,只覺桌椅儼然,帳幕貴重。
因是新婚,屋中器物多半是新造的,陳設卻各有來歷,一圈看下來,精致而不覺奢靡,既不失王府威儀,又無太過鋪張之舉。想來謝珽庶務繁忙,此處悉由太妃打理,如此周全有度,果真不負徐太傅的夸贊之語。
若婆母通情達理,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阿嫣滿腹心事,在榻邊徐徐踱步,靜候謝珽歸來。
誰知直到戌時將盡,也沒見他的身影。
……
謝珽這會兒正在書房翻看文書。
這樁婚事在他而言實在算不上愉快。
當日朝廷賜婚時,他其實不欲接受,后來聽了母親武氏和長史賈恂的勸言,覺得如今時機未至,該當斂藏鋒芒,才應允了此事。
永徽帝放著滿京城門當戶對的人家不用,偏偏挑了已故先太師的孫女,明擺著試探謝家態度,他也沒說什么。
誰知婚期迫近,竟又臨時換人?
今日前廳上,送嫁的宮中內侍宣讀旨意時,滿廳賀客的反應他都瞧在眼里,分明是極為詫異,甚至隱有不忿。
不論此事是出于永徽帝的意思,還是楚家出了岔子,于這座主政一方、以血肉守住邊塞的赫赫王府而言,實在是極為輕慢無禮的行徑。謝珽原就年少成名,心高氣傲,憑著滿身冷厲威儀統攝萬千部下,碰到這種事自是不豫。
對這場婚宴亦愈發興致寥寥。
合巹酒后,他耐著性子到席上露了個面,同幾位要緊的屬官將領喝了幾杯,便將宴席留給一眾兄弟和部下,獨自來了書房。
身處邊關重地,軍政之務著實繁重。
文書堆疊,謝珽自從坐到案后椅中就沒怎么挪動,甚至連晚飯都是在案頭隨便對付了幾口,仍伏案翻看各地軍情。
太妃武氏進來時,他也心無旁騖并未察覺。
滿屋燭火明照,他的身上仍是新婚的喜慶衣裳,俊眉修目,身姿英挺。
直到武氏的錦繡衣角落入視線,謝珽才抬起頭。見是母親來了,便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道:“母親既已脫身,想必是外面宴席已散了?”
“差不多都散了。”武氏瞥了眼案頭,“是隴右的?”
“陳越迎親途中,梁勛曾趁夜生事。”
“那是該教訓一番,免得他自以為兵強馬壯,胡亂跳竄。”武氏說著,取了薄箋蓋住文書,又道:“不過今晚新婚之夜,洞房里還空著呢。楚家那位小姑娘獨自嫁過來,怕是還有些忐忑,你總不能看整夜文書,晾著她不聞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