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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見他們!”
“好!好!我請他們來咱家。”
翌日,嵇康和阮籍來到山濤家中做客,見天色已晚,韓氏借機勸二人留宿。
“我們留宿不太方便吧?”
“沒關系,我去隔壁空房睡便是了。”韓氏笑盈盈地端上豐盛的酒菜,然后靜悄悄退入隔壁,不再打擾他們。
其實,韓氏早在隔壁墻上鉆了個孔。整整一宿,她就隔著墻洞偷窺嵇康和阮籍二人的言談舉止。
次日天明,二人辭別后,山濤興沖沖地問道:“你看他們夠不夠格當我朋友?”
韓氏抿嘴一笑:“要我看,你才思比他們差點,不過見識和氣度還行。”
很搞笑的是,一千六百年后,荷蘭籍漢學家高羅佩在《中國古代房內考》中提到這段故事,煞有介事地認為山濤、嵇康、阮籍三人乃是活脫脫的斷背山同志關系。顯然,高羅佩的論點受限于東西方文化隔閡。若仔細分析,便知這純粹是無稽之談。因為沒有哪個女人會被同性戀男人吸引,倘若三人有這種傾向,韓氏何以能通宵達旦地偷窺,恐怕早將二人踢出門外,并從此嚴格約束山濤不許跟二人鬼混了。事實上,山濤和韓氏感情美滿,總共生有六兒四女,嵇康也和長樂亭公主生有一兒一女,這在后面會講到。
補充一句,嵇康有個哥哥名叫嵇喜,兄弟二人性格截然不同。嵇康追求隱居遁世,嵇喜則精通為官之道,正因為此,嵇喜無法融入嵇康、阮籍等人的小圈子。不過,這絲毫不影響嵇康和嵇喜兄弟二人的感情。
一天,山濤提議:“我有個朋友叫向秀,也是同道中人,我想邀請他來竹林。”嵇康和阮籍聽罷欣然接受。
隨后,向秀應山濤之邀來到竹林,并和嵇康、阮籍結為摯友。而且,向秀和嵇康均不約而同對打鐵產生了濃厚興趣。關于二人打鐵的逸事被載于史冊,嵇康負責敲錘,向秀負責鼓風,玩得其樂融融。
向秀同樣熱衷于玄學,且對《莊子》研究極深。
有次,他把自己掖了很久的想法告訴嵇康:“我想給《莊子》作注解。”
嵇康說:“《莊子》玄妙精深,倘若注解反而會弄得言辭僵滯,失去本意,不如不注。”
可向秀依然堅持,待寫完后,他把書拿給嵇康看。嵇康看畢大為嘆服:“真是莊周再世啊!我之前不讓你寫,算我說錯了。”
漸漸地,竹林中又進來了幾個志同道合的人。
劉伶是阮籍的酒友,但他喝酒的心境和阮籍截然不同。阮籍心存遠大政治抱負,卻郁郁不得志,借酒抒發抑郁;劉伶喝酒則滿是奔放與豪邁,他喜歡“裸喝”。在家的時候,他常常脫個精光縱情狂飲,有時候客人來找他,正好撞見這不雅的場面,便譏諷劉伶行為放蕩。
劉伶反唇相譏:“我以天地為家,屋舍為衣褲,你隨便鉆進我褲襠里還嫌我不雅?”
阮籍又把自己的侄子阮咸拉進了這個妙趣橫生的小團體。阮咸和叔叔阮籍一樣知名,號稱“大小阮”,他也精通音律,尤其擅長彈琵琶,到了唐代,由西域傳過來的樂器被命名為琵琶,而魏晉時代阮咸所彈奏的樂器就以他的名字命名為阮咸。這種樂器被后世簡稱為“阮”。
阮咸天生有交際障礙,不擅長與人溝通。他放蕩不羈的行為,更比他叔叔阮籍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次,阮咸和族人飲酒,他把普通的酒杯扔在一邊,以大甕盛酒,幾個人就這么圍坐一圈,抱著大甕暢飲。這時,一群豬也尋味而來,把頭伸到甕中喝酒。阮咸毫不介意:“你們也是好酒的同道啊!”他索性跟著豬群共飲起來。
最后一個走進竹林的是王戎,他比其他六人年齡都小,和嵇康是忘年交。與眾人淡泊名利不同,王戎極貪財吝嗇。他家有幾棵品質極佳的李子樹,他想把李子拿去賣,又擔心別人得到樹種,于是把每個李子的核都鉆了孔。這故事未免夸張,但王戎的吝嗇確實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
當王戎走進竹林的時候遭到阮籍的調侃。
“俗人來敗興嘍!”
王戎揶揄道:“你們能受俗人影響,可見不過如此嘛!”
像王戎這樣的市儈人為何也能融入竹林團體?這是因為他們有諸多共同點。比如,他們均對玄學鉆研極深,多年以后,嵇康、阮籍、向秀更接替何晏與夏侯玄成為魏晉玄學領袖;他們都在當時殺機四伏的政治環境中采取避世的態度;他們的政治立場,也多是親近曹氏,排斥司馬氏;而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對自由有著強烈的渴望。
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阮咸、王戎,一共七人,被后世稱為“竹林七賢”。這七位名士,身處竹林之中,與外界的刀光劍影形如隔世,他們整天喝酒打鐵、吟詩作賦、講經論道,充滿了歡聲笑語。可是,這神仙一般的生活沒能維持多久。沒過幾年,“竹林七賢”不得不再次卷入紛亂的塵世,并迎來各自迥然不同的命運。
正始八年(247),山濤的一個遠方親戚去世了。他這位親戚身份極尊貴,乃是太傅司馬懿的正室,也是司馬師和司馬昭的生母——張春華。
“巨源(山濤字巨源),你怎么不去吊唁?”眾人的攛掇讓山濤頗有些尷尬。
“亡者是我父親同族姑姑的女兒,血緣很遠,平素尚且沒有來往,現在去吊唁,難道要外人指責我貪戀權勢嗎?”山濤不耐煩地解釋道。
“那么多不著邊際的人尚且擠破頭去,你竟不去?”
“就是啊,你這有血緣的晚輩去吊唁,于情于理都是應該的吧。”
山濤猶豫再三,最后還是去了洛陽。
這個時候,張春華的葬禮正轟動京城。
“太傅節哀。”前來吊唁的人摩肩接踵,幾乎將司馬懿府邸的門檻踩爛。其中大部分人司馬懿從未見過。
這位張春華生前性格強硬、手腕狠辣。東漢末年,她還只有十幾歲時就為幫司馬懿裝病躲避曹操延攬,手刃家中婢女以封鎖內情。然而,隨著張春華年老色衰,漸漸失去了司馬懿的寵愛。
有次司馬懿生病,張春華好心探望,不想司馬懿指著她罵道:“你個又老又丑的東西,以后別在我跟前晃悠!”最近這段時間,司馬懿的心思都花在了寵妾柏夫人身上。
張春華頓覺五內俱焚,從此不吃不喝。
司馬師、司馬昭、司馬榦(gàn)三兄弟見母親受苦內心不滿,他們不敢明著違拗司馬懿,便只好陪著一起絕食。
司馬懿這才向張春華低頭道歉。事后,他憤憤言道:“老東西死不足惜,我只擔心害苦了那三個好兒子!”
在祭奠的廳堂,震天的哭聲響徹云霄,仔細看去,卻只有司馬師、司馬昭、司馬榦是發自真心的悲痛。其他人,甚至連司馬懿都絲毫沒有哀傷之情,他斜眼瞟了一眼靈堂,悻悻道:“老太婆終于歸西了。”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張春華的母族——勢力龐大的山氏家族。盡管司馬懿冷落張春華,但這并沒有影響到司馬氏和山氏的親密關系。魏晉時代,山氏乃是支撐司馬氏政權的重要力量。
這一家族中的佼佼者——山濤,此時此刻,他當然不會預料到將來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