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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憶已經把手上的東西放到八仙桌上,本來已經想要轉頭同圍裙鬼表明自己其實是看得見他也聽得見他的,聽見圍裙鬼提起找替身的事情,他回頭的動作頓了一下,繼而像是無事人一樣從幾個鬼身邊走過,去天井旁的木桶里拿出泡了一早上的西瓜,只管自己切開。
圍裙鬼在旁道:“找替身又怎么了,你們自找你們的,我自找我的,這小伙我不跟你們搶,我只是聽他說沒吃過什么好的,因此善心大發過來給他做一頓罷了,我的替身早已找好,今晚就要動手。”
季憶拿起一塊瓜放進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綻放開來,他搭話:“找了哪個嘛?”
圍裙鬼背對著季憶也沒去分辨這個問話的聲音好像過于年輕了,自顧自回答:“找了鎮上那個開飯館的,將飯館開成那樣,每日做飯都是糟踐糧食,”他自詡揣著高尚品格,隨著他說話的時候一顆頭顱也越抬越搞,胸脯也挺起來了,“但凡是在那里吃過飯的,哪一個不得夸我一句替天行道。”
季憶差點被嘴里的西瓜嗆了一口。
同為小飯店的受害者的角度,他的確是很難不贊同圍裙鬼的一些話。但這事兒說到底都是找替身害活人。若說做飯做的難吃就要被廚子鬼看上充做替身,那這世上辦事不經心的,浪費機會和生命的人又豈止一個兩個,難不成都要理所當然被鬼索命不成,道理說得通,但真放縱的話,這世界就亂套了。
當然大部分鬼找替身不講這個,多半鬼要么騙人去跳河跳崖,讓人昏了頭出車禍,以便于自己擺脫在事故地長久無法脫身的痛苦,這也就是有些地方會有些邪門傳說的,比如一些商場每年都要跳樓死幾個,有些就是這種緣故了。
所以說鬼性和人性也差不多,都具有多面性,這個角度看是好的,那個角度看又壞了。這圍裙鬼可以有給活人改善伙食的善心,也可以有隨時害人的決心。他瞧著季憶吃不上好的可憐,又不在意季憶是不是兩個老鬼的替身。
本來季憶是想吃一吃這鬼的手藝,給自己改善一下伙食就好的。這么一聽倒是不能隨便放這個鬼回去了,萬一他今晚真去把餐館老板拉了做替身怎么辦?
做菜難吃也罪不至死啊。
圍裙鬼聽見身后活人猛烈咳嗽的聲音,轉頭有些狐疑地看著季憶。
季憶也抬眼看他,一人一鬼四目相對。
圍裙鬼的狐疑漸漸更濃了,他側臉低聲問李老頭:“我怎么覺得這活人能看見我們?”
李老頭老實巴交道:“你的感覺是對的。”
孫老頭哈哈一笑拍圍裙鬼的肩膀,又殷勤地湊到季憶身旁道:“季老板,下次供吃的,能再來一盒糕點嗎?我得看看我家那小子可用了好料沒有,若還不改,我得再想辦法托夢去罵他一頓。”
季憶對孫老頭點點頭,這幾個老頭在這里幫他干不少活,他本來也是說好了每個月初一十五給吃食和銀錢的。
見這兩個鬼的神色表現,圍裙鬼已經暗覺不對,心生退卻的意思。可是他退兩步就感覺到了身后灼灼的陽氣,回首一瞧正是透著正午灼熱陽光的天井,亮堂堂的。
鬼屬陰,自然怕陽氣。古時候犯人砍頭選在午時就是因為這個時間是一天之中陽氣最終的時候,可以鎮壓污濁邪氣。
如果季憶一直能夠看見自己……
從這個角度回想片刻,季憶買傘都是臨時起意,分明是看見自己以后順帶賣慘將他騙了回來,再看這整個屋里古樸的氣質,以及兩個老鬼的殷勤樣子,圍裙鬼便驚異地睜大了眼睛,“你,你難道是什么天師道士之流?”
圍裙鬼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他說那兩個老鬼怎的這樣老實,還說不找替身,恐怕也是被拘役了,忌憚這道士所以不說真話吧?只有他傻乎乎把什么都倒出來了。
圍裙鬼本來就慘白的臉色越發灰敗,心想“到底是老鬼經歷多,自己還是嫩頭了些。”
“誰是道士,”季憶說,“我這發型像道士嗎?”
圍裙鬼正色說:“指不定你是火居道士呢,結婚成家都大有人在,不蓄發算什么。”
他又想到剛才自己是當著季憶的面說了今晚就要去害人的話,現在季憶如果想要動手降服打殺他都有了正當理由,心中霎時如同死灰般。
即便季憶不殺他,若讓他像這倆老鬼一樣被拘束在這里受人奴役,圍裙鬼也是百般不愿意。
“我真的不是道士,”季憶想解釋自己既不是道士,也不是特別在意他有沒有找替身的心思,他只想簡簡單單吃頓好的。
圍裙鬼已然在自己的想象中情緒失控,一下朝著季憶飛撲過來,想要做最后的掙扎,“不自由,毋寧死!”
他一下雙目赤紅露出邪氣,連身上的圍裙都被身體撐破,在這一瞬間迸發出了無限的力量。
什么亂七八糟的!
季憶拿著沒吃完的半塊西瓜,看著突然要暴起傷人的圍裙鬼,靈活地往后跳躍閃避,最后一步退入天井之中的陽光里,還不忘把剩下的半塊西瓜啃了。
圍裙鬼剎車不及,半個身體撲進了陽光里,一下渾身冒出黑氣來,跟被油烹過一樣還有吱吱聲響。
“哎呦我去,”季憶顧不上西瓜皮了,指揮著李老頭和孫老頭,“快把他拉進去,別給曬死咯。”
李老頭和孫老頭各扯住圍裙鬼的一只腳,把他拉到了陰影處。
圍裙鬼喘著粗氣,季憶蹲在他面前,看著他這一會兒就給曬得發黑的皮膚,“你說你怎么這么沖動,也不聽我把話說完,我不是道士也不是天師,我帶你回來就想吃點好的,你是哪里的鬼,家離這里遠不遠,死了多久了?往后就在這里給我做飯吧,我給你紙錢和吃的。”
圍裙鬼對季憶的話還是不全信,但已經知道自己難以反抗,因而回答還算老實,“我家在北山里頭,死了三十多年。”只是對于季憶的后半句話,他并不心動,“我墳頭里紙錢還不缺,我不想給你當廚子。”
吃了半個多月泡面的季憶面色一垮,眉頭緊皺,“沒得商量?”他還當自己提出的條件很豐厚了,沒想到還真有鬼不愛錢的。
“沒得商量!”圍裙鬼眼珠子亂瞟查看地形道,“你什么時候讓我走。”
饞壞了的季憶,“我不太想……”
他們說話的時候,一只黑貓從門外踱步進來,如月光一樣的眸子落在地上躺著的鬼身上。
黑貓身上的氣息已經完全收斂下去,但是那雙目之中的明光一看就不是凡貓,圍裙鬼知道后面的待山里頭有不少成精的小怪,料想這貓可能也是,便朝著那貓大喊道:“小貓崽子,快替我去山里瞧瞧能否找到林照大人,讓他救救我!”
打不過只能找外援了。
在北山這一塊,無論是精怪還是鬼魂,沒有不曉得林照的。陰差都遠遠比不上林照的臉面。林照雖然不管閑事,但是最不能容忍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亂來的。
圍裙鬼是抱著這份希望才想寄托在一只黑貓身上,全沒想到黑貓就是林照本人的化形。
黑貓本來全要無視這個場面的,聽見“小貓崽子”四個字,目光很是恐怖地定格在了圍裙鬼身上。
季憶對“小貓崽子”四個字也很是敏感,臉上差點沒有崩住嗤嗤笑出聲,但礙于林照已經朝著這邊走來,他只得忍住,假裝是個正經人。
“救你什么?”黑貓在圍裙鬼身前驟然化身成為一個束發黑衣的青年,只是眸色明顯是冷到極點。
圍裙鬼已經嚇傻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渾身都抖了起來,“大,大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