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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忙完了就要走,可臨時又有點事絆住了,回到家已經十二點。
女兒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餐廳里空空蕩蕩,他不由問:“吃了沒?”
盛依依頭也不抬,沒好氣地說:“等你回來點餐呢!結果你也不來,我干等了一小時。那會兒剛叫了樓外樓的菜,還沒送到呢。”
“那你曉星姐呢?”
“以為你不回來了,她又出去吃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他剛換了拖鞋,現在又換回去,門都沒關,直接又轉身向外走。
盛依依追在后面問:“你干嘛去?”
他只留給女兒一個背影,撂下沉沉一聲:“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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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過半,溫度比前幾天更高了,連柏油路面都被烈日曬得發軟。
這小區環境還不錯,樹多,蟬也多,知了知了叫個沒完,吵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盛灃頂著正午的太陽,在周邊的小館子找了個遍,都沒見人。
最后找到那小丫頭,是在小區噴泉邊一個背陰的角落里。
她坐在池邊的水泥臺子上,低著頭,手里捧著個塑料袋,遞到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咬著,也不知是饅頭還是包子。
四下里一個人都沒有,丫杈的樹影搖晃著落在她身上,像一只黑色的大手,張開五指將她單薄的身體籠罩住。那只大手躍躍欲試,似乎馬上要攥住她、掐住她……而她小小一只坐在那里,半點反抗的余地也沒有。
盛灃心里突然一疼。
最早注意她,也不過有點兒可憐。
后來接近她,半是同情,半是想謀她父親留下來的,方老四私吞工礦收入的證據。
再后來接她回家,有替她考慮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為叫她來陪自己女兒。
可現在……
他隱約覺得,自己對她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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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素餡兒包子,沒有水,吃進嘴里干巴巴的。
程曉星吃了半個就有些難以下咽,停了嘴想先沉一沉,突然覺得頭頂罩下來一道陰影。本能地一抬頭,立刻呆住了,站起來期期艾艾地叫人:“盛先生?你今中午不是不回來了嗎?”
盛灃臉色有些沉,高高大大立在她面前,更多幾分壓迫感。她本能地心慌,下意識把包子往身后藏,只聽他冷冷地說:“給我。”
“……啊?”
“叫你給我。”
她吞了口口水,剛伸出手,他已經搶過那個塑料袋,看也沒看,抬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眼看著自己午飯被扔了,她有些急,“盛先生,你……”
話沒說完,手腕一緊,被他大手攥住,扯住就往前走。
男人腿長步子大,她踉踉蹌蹌跟得費力,在他身后又急又羞地喊:“盛先生你干什么?你……你先松開我……”
盛灃甩開她手,猛地停下。
慣性太大,她往前一栽,而他正好轉回身來,她險些撞進他懷里,腳下猛用了點兒力氣,這才堪堪站穩了。
驚魂甫定,頭頂已經傳來男人慍怒的聲音:“天天跟依依說吃不慣館子里的菜,就自己偷著跑出來啃包子?”
自己的窘迫被人撞破,程曉星咬著唇,低頭不應聲。
盛灃語氣重了些:“說話!”
他一生氣,聲音里丹田氣十足,像旱地雷似的,從腔子里炸出來,驚得小丫頭肩膀一縮,全身抖了一下。
猶豫再三,程曉星才赧然開口:“依依叫的菜太名貴了,一頓飯抵我一天的工錢,我……我怎么好意思在您家里吃呢?”
果然她就是這么想的。
盛灃鼻息有些粗重,胸膛起伏了兩下,才把怒氣壓下去,沉聲問:“合著我在你心里,就這么摳門?我女兒吃樓外樓的菜,讓你自己干啃包子?”
程曉星忙說:“不是!您和依依都很好,是我自己……我自己覺得,不能太占您家的便宜。”
盛灃諷然一笑,“在我家吃頓飯就是占便宜了?一個鍋里攪勺子,還非得分出三六九等來,你吃一樣,我吃一樣,這樣才和你心意是不是?這么見外,干什么和依依一個家里睡覺?一樣的屋子,你不嫌占便宜了?我看該在樓下邊兒給你壘個窩棚,透風漏雨滿屋蚊子,這樣你才樂意!”
他口氣很重,聲音又大,一字一句往人心口上砸。
程曉星那點兒深藏在沉靜與穩重之后的、用早熟與懂事掩藏起來的自卑,全被他抖出來,狠狠暴曬在陽光下面。
七月的日頭真毒,曬得人無所遁形。
程曉星臉上火辣辣的,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面前的男人半點憐惜的意思也沒有,垂著眼皮繼續罵:“嚯,說了兩句還掉起金豆豆來了?你家里世代都是讀書人,就是這么教你為人處世的?就是這么教你看輕自己的?知道你清高,可你知不知道,清高過了頭兒就是窮酸,就是矯情。心眼兒針尖似的,連頓飯都當個事兒翻來覆去地琢磨,想出偷跑出來啃包子這種餿主意!這么小家子氣,你以后怎么干大事?要是見天這么想事兒,我看你干脆大學也別上了,自己找個旮旯委屈掉淚去,窩囊死了算球!”
小丫頭被他一頓奚落,終于抬起頭來,盈盈淚眼里帶著幾分倔強,一開口帶著兩分不服氣的勁頭兒:“我沒有!”
“沒有什么?”他立刻把她堵回去,“依依還跟我說你懂得多,我看你是把書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別的書我沒看過,武俠小說閑翻過幾本。喬峰知道么?頭回見段譽,身上沒錢,段譽要請他喝酒,他是不是二話沒說就應了?人的心思得開闊點兒,別為眼下針尖大的一點困境就做出個可憐巴巴的樣子。吃我幾頓飯怎么了,你就那么點信心都沒有,將來能還我一百頓?”
程曉星咬咬牙,“我有!”
她不是沒有志氣的人,這么難的環境里,還要咬著牙讀書,還能考上大學,就是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出人頭地。
不為賺大錢,不追求大富大貴,但是至少要實現自己的價值。
她很自負,覺得自己不該是一輩子窩在清河鎮、窩在晉山縣的人。
盛灃連敲帶打這么久,終于聽見個滿意的聲音,嘴角一扯,冷峻的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見道理說通了,小丫頭還立在那里不動,不由又催:“那還愣著干什么?太陽這么大,杵在這里曬人干呢?”
他剛還怒氣十足,突然一笑,她帶著淚的眼睛里露出幾分茫然,“……什么?”
一根手指在她額頭戳了一下,男人力氣真大,沒用什么勁兒,她還是上半身一晃,用了點力氣才站穩。
看她單薄得一戳就倒的樣子,盛灃心里一軟,嘆了一聲,“別再犯傻了,快跟我回去,依依等著你開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