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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灃走后,兩個女孩子湊在一起聊了許多。
一開始,程曉星以為這個煤老板的女兒會是個驕縱大小姐,沒想到真的接觸下來,才發現她雖然張揚,但是人很開朗隨性,特別好相處。
而盛依依呢?
她班上的好學生,尤其是女生,要么眼高于頂,要么就是書呆子。她不喜歡她們,覺得她們就是無趣的學習機器。
但是程曉星完全不同。
她斯文安靜,但特別有想法,不像那些人只知道分數和成績。
書呆子學霸們滿眼鄙視的“閑書”,程曉星都讀過。而且,那些她形容不出來的讀后感,每次都被這個姐姐精準地說出來。
那種感覺——
好像程曉星這張嘴,是替她生的,娓娓道來的,是她的心思,讓盛依依頓生親近感。
尤其有她那個文盲老爸比著,她幾乎立刻把程曉星引為知己,覺得能有這樣一個可以交流的人特別難得。
聊了一會兒小說,從中文到外文,從古代到現代……盛依依突然換了話題,趴在桌上托腮望著程曉星,迷惑地問:“曉星姐,我們說的這些書,老師總說是閑書,是看了沒用的。我以為只有我這種瞎混的學生才看,怎么你也看呢?你成績那么好。”
程曉星笑得很溫軟,“怎么會沒用呢?世界上沒有無用的書,看你怎么讀了。”
越是知識貧瘠的小城里,人們對老師越尊崇,家長把老師的話當成金科玉律,照本宣科來要求自己的孩子。
但是這些老師,真的全都當得起“人類靈魂工程師”的美譽嗎?
“那為什么老師不許呢?我有三本《射雕英雄傳》,全被老師沒收了。”
程曉星笑了,“因為這些小說,比課本可讀性強啊。學生們太小的時候,自制力不夠,被這些吸引了,就不去學習課堂知識了。”
“那課本上那些知識,又有什么用呢?”長久的疑惑,盛依依此刻全在程曉星面前說出來,“我爸也總讓我好好學習,可是這有什么意義呢?他自己也沒讀過多少書,小學都沒畢業,照樣當了煤老板,現在賺了很多錢。曉星姐,你知道嗎?他礦上好些技術員,就是大學畢業呢。當初學習那么好,不還是來給他這個文盲打工了嗎?而且我還聽說,有人北大畢業,出來了只能賣豬肉呢。”
也許每個少年,在青春期的時候,都曾經為類似的“讀書無用論”疑惑過。
何況盛依依,她家里有個沒讀書卻成就不凡的老爸明擺著,更是對學習很不屑。
老師也好,盛灃也好,都只是粗暴地告訴她不要叛逆,不要亂想,卻從沒誰有理有據地反駁過這種說法。
人人都覺得青春期的孩子叛逆,聽不進道理,懶得和他們講。
但其實,他們只是好奇心旺盛,那顆最年輕的心蓬勃而躁動,妄想探尋世界每個角落的秘密。物質的、精神的,他們都想弄明白。
在尚未學會偏見與傲慢的年紀,只要你說得對,能戳到他們的心,他們立刻就接受,而且心悅誠服。
所以,當程曉星說出那番話的時候,盛依依豁然開朗,頓時不再排斥那些本以為“無用”的數學和物理課本。
程曉星說:“學習呢,的確不一定能帶來成就,但是它讓人有更多選擇。你父親現在很成功,可是你想過嗎,他是不是真的喜歡當一個煤老板呢?如果他當初讀書上大學了,他還是想回來開礦做老板,完全沒有問題,上學并不會影響他成為一個煤老板的能力。同時呢,他還有其他的很多選擇,去當老師、工程師、甚至作家……他可以挑一個自己最喜歡的。而現在呢,他沒的選。依依,你要是想將來有的選的話,還是好好學習吧。你問我學習的意義,其實有很多,但其他的我也沒體會到。我現在只是覺得,有選擇的人生才有意義,不然就是被釘死的標本,只能一輩子呆在一個領域里。”
盛依依:“……”
——
那天從礦上回家后,盛灃發現,自己的女兒真像變了一個人。
平時怎么催都不肯寫的作業,現在居然主動翻出來,又查書又找資料,寫得無比認真。
這個女兒叛逆,但真的想做什么,就會特別專注。
他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心里好奇極了,也不知那個姓程的小丫頭到底有什么魔力,聊了兩個小時的天,就把孩子變了個樣子。
第二天他去礦上,專門到窗口去問,小丫頭神秘地一笑,“依依說了,不讓我告訴您。”
他蹙著眉頭,“才見了一面,就鬼鬼祟祟,有事一起瞞著我了?”他無奈地嘆了一聲,“你們這些丫頭片子……”又問她,“今天怎么樣?還有人欺負你沒有?”
程曉星忙說:“沒有了,大家都很規矩。”
盛灃點點頭,“那就好。”
——
這工作做了兩天,程曉星已經十分熟悉了。
除了換班時間忙碌一會兒,其余全是閑著。她可以看看書,或者就靜靜地想事情,倒并不覺得多悶。只是這樣清閑賺人家的錢,總覺得過意不去。
和她同宿舍的,是兩個在食堂工作的大媽。
這天上午忙完后,她鎖好登記室的門,就去食堂幫忙。兩個大媽見了她,都詫異說:“盛老板使喚小姑娘這么狠?登記完了,還得來飯堂幫工?”
程曉星忙說:“沒有沒有,是我自己想過來的。登記室活兒就那么點兒,一整天總閑著,怪不好意思的。正好您這邊忙,我沒事就過來幫一幫。”
說完,就低頭認真擇菜洗碗,動作看著不急不緩,但是有條不紊,真算起來并不比任何人慢半點兒。
一看就是在家常做的。
大媽笑著說:“這孩子真實在。”
這年頭,“實在”早已經變了味兒,不算是個好詞了。人們說起這個詞,其實內心是和愚鈍無能掛鉤的,多少帶著點兒貶義。
可程曉星秉承家教,從小聽過爺爺說過最多的話,就是告誡她,人活著,最要緊遵守有三樣,一要實;二要誠;三要真。
這三樣做到了,才能俯仰無愧,一輩子不必心有戚戚,擔心夜里做什么噩夢。
所以,她聽了“實在”這個評價,倒真心當成對她的夸獎,很謙虛地笑了笑。
在食堂忙完已經是下午三點鐘,很累,但心里踏實了許多。
她告別大媽回登記室,路上見到一輛加長款的汽車,很眼熟,仔細一看,才認出是頭回見面的時候,盛灃那輛。
車停在半路,她經過時,車門一開,跳下個干干凈凈的年輕男人。
那人身材比盛灃纖瘦些,但是也高大勻稱,穿白T恤和姜黃色休閑褲,一副墨鏡掛在領口,把T恤的圓領勒成了V領,倒顯得很時髦。
“哎,小姑娘,知道你們盛老板在哪兒嗎?”男人聲音很隨性,帶著兩分痞氣,向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我打他好幾個電話,都沒通。”
在礦上被男人們戲弄的次數多了,程曉星對這人也有幾分戒備。她凝著面孔,淡淡地解釋:“盛先生經常下礦的,井底下信號不好,手機打不通,得用礦上的通話器找他。”
礦上呆了幾天,對于盛灃平時的習慣,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畢竟,礦上人最多的話題,就是說盛灃。
那男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懶洋洋地嘆一聲:“我這大哥還真是……都混到這份兒上了,還天天下井,非把自己弄得和煤花子們一樣。”
“煤花子”是晉山人對礦工的戲稱。
因為一般都是窮人才下井當礦工,煤老板們自當自己是施舍錢給他們,把他們當叫花子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