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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程曉星不傻也不呆,她只是不在乎。
從前爺爺在世,就常常告訴她,做人最要緊是守住自己的良心,外頭人是嘲笑是奉承,都沒什么所謂。
這些大媽大嬸,也都不是壞人。
當初她父親剛剛出事,這些人也都是一籃雞蛋一籃水果往家里送的。
她們不過普通人而已。
你遭難,她們真切地同情;你出笑話,她們落井下石當看客;你有什么不光彩,她們立刻成了斗士,非要把你傷口一再揭開,一斗到底;而你要是真的被斗倒了,她們又會反過來同情你,嘆一聲“這人真可憐”,全然忘了把人壓垮的正是她們的嘴巴。
普通人最容易反復無常。
和反復無常的人,是沒有辦法計較什么的,因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什么立場。
外頭人的話,她可以不在意,但家里人……
到了家門口,她剛推開門,還沒出門洞,就正聽見院子里媽媽和鄧叔在議論她。
她聽見自己的名字,本能地頓住腳步,藏在門洞里沒出來。
她媽蘇慧哄著懷里的孩子,對鄧建國念叨說:“哎,老鄧,你說這曉星,今天能把那助學款領回來嗎?”
鄧建國蹲在臺階上抽旱煙,悶悶地吐出一口,把啞聲啞氣的話也吐出來:“領回來能怎么樣?那是孩子的學費,你別打這主意!”
蘇慧一愣,有點哽咽,“你教訓我?”
鄧建國悶頭說:“反正打這錢的主意不行。咱們自己供不起孩子,還不夠沒臉嗎?難道孩子自己拿來的助學款,咱們還算計著?那我老鄧還算個人嗎?過個三四十年,我也蹬腿兒去了,我拿什么臉去見下頭的樹德兄弟!”
程曉星的父親程樹德,在生前和鄧建國是兄弟相稱的。
雖然,他被他搶了老婆。
鄧建國聲音有點大,把蘇慧懷里的孩子嚇著了,哇哇哭了起來。
正如那些街頭大娘們的猜測,三瓣嘴是真的漏氣,連哭聲和一般小孩兒都不一樣。
蘇慧連忙拍著孩子后背,心肝肉地哄著。
最后,孩子不哭了,她自己卻抽抽搭搭起來:“鄧建國,你心疼曉星,你當我這當媽的不心疼?她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咱們有什么辦法?醫生說了,這兔唇要是八個月里不做手術,往后那肉就長死了,不能做了!難道你就忍心,看著咱們的孩子,一輩子頂著個三瓣嘴,被人當妖精看?”
鄧建國不說話了。
院子里只剩蘇慧一陣緊似一陣的哭聲。
程曉星貼著墻根站著,說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兒。
她等蘇慧哭聲低下去,才鬧了點兒動靜,從門洞走出來。
一見女兒回來,蘇慧忙擦了擦眼淚,抱著孩子過來迎:“怎么這么晚才回來?晌午吃飯了沒?鍋里給你留著呢?!?
程曉星還是那種客氣的淡笑,“吃了?!?
“哪兒吃的?”
“樓外樓。”她說,“給我們捐款的煤老板請的?!?
鄧建國終于站起來,干瘦的臉上有幾分自豪,“嚯,念書出來就是不一樣,都吃上樓外樓了!你鄧叔活了半輩子,都沒沾上樓外樓一個門檻。”
蘇慧將手肘向他一拐,罵了句:“瞧你那點兒出息!”
見他們這樣,程曉星有些不自在,低了頭不去看,只小聲說:“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屋里去睡一會兒?!?
說著,低頭就向房間里走。
蘇慧“哎”了一聲,跟在她后面想攔,卻被鄧建國拉住了。
兩人在程曉星身后,又是一陣嘈嘈切切,而她回到房間用薄被蒙住頭,終于什么都聽不見了。
——
該怎么去形容自己這個家呢?
有時候程曉星想想,腦子里只留下一個“亂”字。
她的父母,曾經也十分相愛。
當初她父親程樹德斷了雙腿,蘇慧才二十六歲。
她娘家人勸著她離婚改嫁,她不聽,后來就用逼的,為了她后半生幸福,硬要將她綁回去。而她死都不肯,拿著一把菜刀把娘家來的幾個堂兄弟趕走,這才留在了程樹德身邊。
程樹德后來每每提到這一段,臉上都是無盡的動容。
他常常對女兒說:“你媽媽是個好女人,不管她往后對我什么樣,就算她把我殺了,你都不能怨恨她?!?
然而,再好的女人,也經不住生活十年如一的磋磨。
程家算書香世家,程樹德雖然沒能上大學,但在煤礦上當會計,也算有正當收入。
先前他們家過得很不錯,可從程樹德失去雙腿癱在床上開始,所有的擔子,就全壓在了蘇慧一個人肩膀上。
丈夫是癱子,公婆年紀大了,女兒還那么小……
她一天一天,做不完的就是做飯做工,洗衣服洗碗,端屎端尿,四處借錢……就這,還是順利的時候。
不順利,趕上房子漏雨,趕上公公半夜發了哮喘,趕上丈夫先前因為不肯做假賬,而得罪的人堵門來打罵……她真是無數次想死的心都有。
直到后來,隔壁空了多年的破房子突然來人修繕,修好了住進來一對母子,就是鄧建國和他七十多歲的老娘。
鄰里之間,少不得來往。
而鄧建國是光棍一條,蘇慧雖然有丈夫,卻守了多年活寡……
最不該發生的事,連蘇慧和鄧建國自己都鬧不清楚到底是怎么發生的。
也許是程曉星雨夜里發高燒,蘇慧背著她去看病,卻一頭摔倒在泥水里,被鄧建國扶起來,用三輪車送她們去了衛生所;
也許是鄧建國給老娘拆被子,男人笨拙的手指拿不好針線,被蘇慧笑著接過來,三兩下將新被子縫好;
又也許……是那年二月的天氣太暖,貓在叫/春,花在授粉,風里激涌著新鮮的欲望……他們干涸了多年的身體遇到彼此,仿佛涸轍之鮒,只能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