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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華準了楚嫻楚容不必跟著,楚嫻自然樂得自樂。
般若寺不止講經出名,講學也很是一絕。般若山自般若寺一片,寺廟在東和南一向,西邊俱是桃林,剩了一個北邊,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博頁堂。博頁堂里長年有鴻儒大師駐學講課,也有些游歷的能人志士講見聞來授學,學風自由爛漫,后辟了一個辯真閣出來,辯真閣時常有人為一個問題爭執不下,竟能辯論一天,可出了門卻又不吵鬧了,仍能握手言和把酒問青天,往來辯言精彩之處還有人記下,成全一段佳話,因此出名的有好些人。
楚嫻和楚容換了男裝前來一覽辯真閣風采。
辯真閣只一層,來回游廊曲折連接不少房間是辯言間,沒有窗戶,景致擺設一覽便知,有些辯言間是名人的專場,不其然也帶了些其人的風格,比如南說北調的南是獨孤瓊,他的辯言間里俱是字畫;北便是秦平,他獨愛花草,辯言間里便多是花草盆栽。
楚容:“姐姐今日怎么突然想起來辯真閣了?”
楚嫻:“叫我楚公子。”
楚容:“女子也來過的,左右不都是女兒裝。”
楚嫻微閉了眼,手指尖緊掐,她不喜歡這個妹妹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楚容總是看透了所有事情,楚容知道什么該要什么不該要,這卻并不是因為她沒有野心,而是她狠得下心在心上劃刀逼迫自己忍耐,這才是那個真正的知進退懂分寸、無爭無害的楚八姑娘。楚嫻:“罷了,我可爭不過你,難不成我還和你在辯言間爭一爭?楚容,你今日就當陪我,上次盧莼去過回來說了好一通,還故意問我去過沒有,想我們來般若寺多少回一次也沒得空來看看——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跟在后頭的楚容突然道:“你回她,你跟著的是楚大姑娘,你看她會說什么?”
楚嫻聞言頓步轉身,姐妹倆相視,楚容笑得淺淡,姐妹倆眼睛似有火花閃過,楚嫻勾起一個似嘲似諷的笑容,“你就這么喜歡她?”
“我喜歡上春妙品的桃花酥,我喜歡會天樓的鮰魚遛醋,我喜歡五胡唐街的繪香片,你又要喜歡什么?”
楚嫻討厭楚容譏諷的語氣說沒有楚府她們什么也不是,更討厭她清清楚楚地說明白她們在楚府也算不得什么,然而她們終究是一母同胞,血脈比心更親,楚嫻心里說不清道不明的還是會對她好,這時楚嫻沉默了。
楚容退步:“楚公子,前面就是秦先生的辯言間了,不妨去看看吧。”
楚嫻揮一揮衣袖,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然而終究是去了秦平處。
秦平的辯言間內并沒有爭論。
“小生楚某久聞秦平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哦,名不虛傳,那你說說,傳我什么?”
楚嫻作揖起身聽聞秦平這句話一怔,心道這位厲害人還真嘴巴不饒人,寒暄之話登時變得古怪之極,卻還是含笑而答:“鴻儒之才,傾江河之口,博學多智心敏慧。”
秦平品茶動作不停,淺酌一口,握著的書卷換了一頁,看了一眼楚嫻,慢慢道:“你這么個小姑娘這么夸我,我要驕傲嗎?”
楚嫻心中一動,沒來及思考怎么回答,倒想起剛才楚容的話,知道她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的話隱去不言而喻了,“左右不都是女兒裝”,不僅是因為來過的女子是女兒裝,也是因為這里的人眼睛毒辣根本無法瞞過,穿男裝也同女兒裝一樣。
正在她怔然的時候,楚容突然搶過話頭:“先生值得驕傲卻不會驕傲。”
秦平:“怎么說。”
楚容:“舉大齊婦孺兒童皆知先生大名,是得眾人相頌先生斗夏涼挑釁我大齊終而得勝此事。先生護得我國威,自然是大家的驕傲,先生也值得驕傲,可是先生虛懷若谷安于草野隱逸生活,如此安然從容,您可不會驕傲。”
秦平一笑,道:“話么,不管道理,說得我的確是熨帖,看來,姑娘倒是個驕傲的人。”
秦平仍從容品茶的模樣,楚容聽得卻心頭一跳。楚容的驕傲在于她不屑于爭眼前這些得失高下,她自認本性孤傲聰明難敵,因此做出一派恭謙的模樣,其實還是輕視別人,不是真正違了本心,姿態倒是一派天成真真的樣子,她自覺沒有一個人看得清楚,如今一眼被秦平道破,楚容的笑容便有些艱澀。
楚華那么聰明,那么,她知道么?
楚嫻扯著楚容坐下,道:“先生,人生在世,活著,誰能沒有一點傲氣撐著這幅皮囊呢?”
秦平點頭,又笑笑。
這時外面走來一群人,談話間很是熱鬧的樣子,一大波人登時擠了進來,為首的二人作揖,一人道:“先生好,別來無恙。”一人道:“先生,好久沒來,有沒有懷念與某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樣。
楚嫻只略掃一眼便眼觀鼻口觀心,捧起剛才侍從奉上的茶微酌;楚容一臉平靜,微微一擺衣袖,身體跪坐筆直。
賀淮:“賀唯,好好說話。我瞧這邊還有兩位兄臺,是和先生辯論的嗎?”
賀唯:“我瞧這模樣倒不像……”
賀淮突然截過話頭:“先生,您說呢?”
兩兄弟對視一眼,賀淮的眼神示意賀唯不要生事,以他倆人的眼力見不難看出那兩位“兄臺”是女兒身,本來般若寺前來上香的女眷就多,大多非富即貴,不必平白揭破他人來顯示自己,徒惹是非。
賀唯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閉嘴不言,跪坐著望向秦平。
秦平笑道:“已經辯過了,兩位后生不俗。”
賀唯:“能得到先生如此評價,想起我剛走進來聽到的一句話,不知道是哪位高見?”
楚嫻望向楚容,兩姐妹對視一眼,只聽到秦平慢慢道:“是這位年長些的。”
賀唯聞言望向楚嫻,一臉平靜,卻不曾說話。楚嫻低頭抿茶,只看得到眼睛上長長的睫毛垂于眼瞼,一臉從容的樣子,看著耳垂明顯的洞眼,實在是與這一身的女兒氣再貼合不過,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賀唯話是這么說,心里明白剛才那話里透出一些妄自菲薄和勉強,看似清明通透,其實已經有些不管不顧的我就是要哭你看著辦吧的賴皮和脆弱,反倒讓人無法開口再直中要害。所以女子就是麻煩。賀唯不喜歡在辯言間看到女子,有些婦人為辯言而來的確是有自己本事,像連莊夫人,富有溝壑滿腹經綸,和獨孤瓊一戰聞名天下;可大多數就像眼前的,有些聰明卻又顯得不那么聰明。
他說:“有意思的。”
楚嫻聽得出那份嘲弄。
面色有點發紅,手指緊緊攥著,楚嫻已經坐不住了,楚嫻一瞟賀唯,恰好賀唯也看過來,兩個人目光遙遙相對,一霎又同時轉目,以這瞬時的反應來表達這一份不屑,很幼稚也很有效。
楚嫻當即就起身,楚容自然跟著起來,兩人匆匆拜過秦平,就別過眾人。
“先生?”
“今天有時間過來了?我最近難得在這兒,你倒趕巧,免了你多跑幾趟了。”
“我可真好奇,你們都說什么了?”